那间透风的木棚教室里,唐鹤最终还是磕磕巴巴地背完了九九乘法表。
他坐下时,整个后背都让汗给浸透了,仿佛刚跟人打了一架,而不是背了几句口诀。
他那个性如烈火的弟子,从始至终都死死地盯着他,眼睛里的怒火渐渐熄灭,变成了浓得化不开的迷茫和屈辱。
周围的人,不管是兵仗局的老师傅,还是那些穿着破烂的少年,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再也没有嘲笑,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一个须发皆白,名满京城的大宗师,为了学东西,能当着一个黄口小儿的面,把自己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这比任何训诫都来得震撼。
预科班的压抑气氛,一直持续到三天后。
望海港理工学院,正式开学。
所谓的开学典礼,就在一片新平整出来的空地上举行。
空地中央用木头搭了个半人高的台子,台子后面,是理工学院正在施工的巨大地基。
林涛站在台子上,底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有王瑾麾下那些被迫来“上学”,一个个耷拉着脸的军官。
有李成栋手下那群兴奋又好奇的工匠。
还有唐鹤带来的,神情复杂的京城老师傅。
更多的是从望海港各处招来的,识字的,不识字的,大的小的,男的女的,各式各样的人。
他们挤在一起,交头接耳,看着台上的林涛,不知道这位年轻的伯爷又要搞什么名堂。
王瑾就站在台子边上,脸色比吃了黄连还苦。
这三天,他做梦都在背九九乘法表,现在看到数字就头疼。
他旁边的几个千户百户,也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伯爷不会又要训话吧?”一个千户小声嘀咕。
“训话还好,我怕他又要考试。”另一个接茬,声音里带着哭腔。
林涛拿起一个铁皮做的喇叭,对着下面。
“今天,是望海港理工学院开学的日子。”
他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出去,嗡嗡作响,带着一股金属的质感。
“废话我不多说,长篇大论也没意思。”
台下的军官们精神一振,心想这还不错,看来伯爷也知道咱们听不懂那些之乎者也。
“我今天只宣布一件事。”林涛放下喇叭,目光扫过全场。
“从今天起,理工学院设立‘创新悬赏令’。”
底下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开始嗡嗡地议论起来。
“啥叫创新悬赏令?”
“听着像军令,难道是让咱们打仗?”
林涛等他们议论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简单来说,就是用钱,买你们脑子里的想法。”
他抬高了声音。
“凡我望海港理工学院的师生,不管是军官,是工匠,还是学员。”
“只要你能对我们现有的任何一样东西,提出一个可行的优化方案,并且被验证有效。”
“小到改进一颗螺丝,优化一道工序,大到改良一款武器,设计一台新的机器。”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经采纳,学院将根据贡献大小,奖励白银一百两,上不封顶!贡献巨大的,千两,万两,都有可能!”
“轰!”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炸开。
整个空地瞬间沸腾了。
“什么?!”
“一个想法……就值一百两银子?”
“俺没听错吧?千两?万两?”
一个刚从田地里出来的少年,拉着旁边人的袖子,结结巴巴地问:“大叔……俺……俺要是想出个办法,让锄头更好用,也……也算吗?”
“算!”台上的林涛听见了他的话,用铁皮喇叭大声回答,“只要你的办法真的好用,真的能省力,就算!就给钱!”
人群彻底疯了。
那些原本愁眉苦脸的军官,此刻也忘了什么加减乘除,一个个眼睛瞪得像铜铃。
一个百户拉着王瑾的胳膊,激动得满脸通红。
“总监!总监!我之前就觉得,咱们那步枪的背带位置不舒服,要是换个地方……”
王瑾一把甩开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快步走到林涛身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伯爷,您这是干什么?这不是胡闹吗!”
林涛看着他。
王瑾指着下面那些状若疯狂的人群,痛心疾首。
“败家啊!您这是在败家!哪有这么花钱的?”
“动动嘴皮子,想个点子,就给一百两一千两?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能买多少粮食,能造多少杆枪?”
“这要是开了头,以后谁还踏踏实实干活?还不都天天抱着脑袋瞎想,就等着天上掉银子?”
王瑾越说越气。
“咱们的钱,就该用在刀刃上!招兵!买马!扩军!这才是正经事!”
他这番话,声音不大,但周围的李成栋和几个高级军官都听见了。
他们脸上狂热的表情也冷静下来,看向林涛的眼神里,带上了和王瑾一样的疑惑。
是啊,这事听着,确实有点太玄乎了。
林涛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王瑾。
“老王,我问你,李成栋厉害不厉害?”
王瑾一愣,下意识地点头:“当然厉害,甲字一型就是他带人弄出来的。”
“那唐宗师呢?”
“那也是宗师级的人物,一手绝活。”
“那我再问你。”林涛的声音平静下来,“这天底下,有多少个李成栋,多少个唐宗师?”
王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靠天才,我们能赢一次,赢两次。但我们要的是一直赢下去。”林涛重新拿起铁皮喇叭,对着下面已经稍微安静了一些的人群。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不信,觉得这钱拿得太容易。”
“我现在就告诉你们,这钱,不好拿!”
他顿了顿,扔出了第二颗炸雷。
“所有获得悬赏的优化方案,不仅有银子拿。”
“我还会下令,将这项技术,以提出者的名字来命名!”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但这次,是带着疑惑的骚动。
“啥意思?用俺的名字命名?”
“比如,张三优化了钻头,以后我们军工厂生产的所有新钻头,就叫‘张三式钻头’!”
“李四改进了装药流程,那新的流程,就叫‘李四装药法’!”
“不仅如此!”林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
“在理工学院门口,我会立起一面功勋墙!一面用最好的青石板打造的功勋墙!”
“所有获奖者的名字,和他所做的贡献,都会被刻在上面!”
“只要望海港还在,只要这所学院还在,这面墙就永远在!”
“你们的名字,将和你们的贡献一起,被后来人永远记住!流芳百世!”
流芳百世!
这四个字,像一道天雷,狠狠劈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钱,能让人疯狂。
名,能让人舍命!
一个出身泥腿子的工匠,一个目不识丁的大头兵,他们做梦都不敢想,自己的名字有一天能被刻在石碑上,让后世子孙瞻仰。
这是读书人才有的待遇!是王侯将相才有的荣耀!
“哗啦!”
人群彻底炸了,比刚才听到有钱拿的时候,还要疯狂十倍。
一个满身油污的老工匠,激动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
“俺……俺的名字也能刻上去?”
他身边一个年轻的士兵,双眼赤红,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俺娘的……老子要是在上面刻个名,回家就能给祖宗牌位上磕头了!”
唐鹤站在人群的后方,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些因为几句话就陷入癫狂的普通人,看着他们眼睛里喷薄而出的,那种叫做“欲望”和“希望”的东西。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为了学到师傅的一手绝活,跪在雪地里三天三夜。
想起了自己为了保守一个配方的秘密,从不让外人靠近自己的工坊。
他突然明白了。
林涛不是在败家。
他是在用银子和荣耀,撬开天下所有工匠和士兵的脑子,把他们藏在里面的,那些零零碎碎的,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有多珍贵的想法,全都给挖出来。
他身旁,那个之前还怒发冲冠的弟子,此刻也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台上的林涛,又看看周围狂热的人群,嘴里喃喃自语。
“造枪……原来……还能这么造……”
唐鹤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了一片清明。
他转过头,对着自己的弟子,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语气说道。
“记住今天。”
“从今天起,我们不是来求学,是来偷师的。”
“把这里所有的东西,都给我学会了,刻进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