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恒看着钱帆的背影,没有动。
他身边的书办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搓着手走过来。
“张主任,这……这可如何是好?”
“这位钱御史把咱们这儿看成了龙潭虎穴,这奏疏要是递上去,那还了得?”
张恒把那份批好的作业放到一边,拿起另一份,头也不抬。
“急什么。”
“伯爷早就算到了。”
钱帆带着两个面无人色的随从,胸中的怒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一路冲出教务处,根本不理会在前面引路的码头管事。
他要自己看!
他要亲手揭开这个叫“理工学院”的画皮!
他就不信,这朗朗乾坤之下,真有这种离经叛道之地!
一阵有些杂乱的读书声从不远处的一间教室里传来。
钱帆脚步一顿,侧耳细听。
不是《论语》,也不是《千字文》,而是一些最简单的字词,念得磕磕巴巴,不成章法。
他心里冷笑一声,找到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那间教室门口,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
“都给本官住口!”
屋里坐着的,又是几十个穿着号服的兵士。
他们面前的桌上没有笔墨纸砚,只有一块小小的石板和一根石笔。
讲台上的教习是个文弱书生,被钱帆这一声吼,吓得手里的书都掉在了地上。
全班士兵“嚯”地一下全部站了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门口这个煞神。
钱帆背着手,迈步走进教室,目光扫过黑板上那些歪歪扭扭,如同狗爬的字。
他心里的鄙夷又加深了几分。
“你们在此处,都学些什么?”钱帆的声音不大,却压得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那个被吓到的教习总算回过神,捡起书,躬身回答:“回……回大人,学生正在教他们基础的识字和书写。”
“识字?书写?”
钱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缓缓走到讲台前,看了一眼教习手里的课本,上面画着图,旁边注着字,粗陋不堪。
“好,很好。”
钱帆点了点头,转身面对着底下那群紧张的士兵。
他清了清嗓子,整个人的气势陡然拔高,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官今日,便亲自考考你们的学问!”
他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茫然又紧张的脸。
“《论语》有云,‘学而时习之’,下一句是什么?”
钱帆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底下那群丘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抓耳挠腮,满脸都是茫然。
死寂。
针落可闻。
钱帆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浓。
他等的就是这个结果。
终于,一个胆子稍大的士兵,犹豫了半天,壮着胆子站了起来,抱拳行礼。
“报告大人……”
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俺……俺们没学过那个。”
“俺们只学认字,还有数数……教习说,学会了伯爷发的《学员手册》,就能领双倍的饷银。”
士兵的话一说完,钱-帆再也忍不住了。
他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快意和无尽的轻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双倍的饷银!”
他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底下那群不知所措的士兵,像是看着一群无可救药的蠢货。
“圣人之言,你们一窍不通!”
“孔孟之道,你们闻所未闻!”
“为了区区几两银子,便将立身之本抛诸脑后!你们睁开眼看看,自己学的这是什么?写的这又是什么?”
他猛地转身,用手指着黑板上那些“狗爬字”,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目不识圣人言,心不明忠义理!尔等与深山里的蛮夷,有何区别!”
“林涛!你好毒的用心!这就是你所谓的教化?这就是你花掉的一百万两白银?”
钱帆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厉,如同惊雷在小小的教室里炸开。
两个随从站在门口,看着自家大人威风八面的样子,苍白的脸上总算恢复了一点血色。
抓住了!
终于抓住了这林涛最大的把柄!
不尊圣贤,以利诱人,此乃动摇国本的大罪!看他这次还如何狡辩!
就在钱帆慷慨陈词,自觉已经胜券在握的时候,一个平和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
“钱御史,好大的火气。”
众人齐齐回头。
只见林涛一身便服,正负手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好像不是来应对一场风暴,倒像是来邻居家串门。
钱帆看到林涛,瞳孔一缩,刚刚升起的万丈豪情,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
但他立刻挺直了腰杆。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他怕什么!
“林伯爷,你来得正好!”
钱帆指着满屋子的士兵,厉声质问:“本官问你,你这学堂,为何不教经义,不讲圣言?你让这些大明的军士,连‘学而时习之’都对不上来,究竟是何居心!”
林涛走了进来,看都没看那些士兵,目光落在钱帆身上。
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钱御史,圣人之言,自然是要学的。”
“不过……”
他话锋一转,走到讲台边,拿起一支石笔,看着钱帆。
“不如换个问题,考考他们?”
钱帆眉头一皱:“换什么问题?难道还有比圣人教诲更重要的问题?”
“当然有。”
林涛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那个刚刚回答问题的士兵身上。
他用手里的石笔,在黑板上“唰唰唰”写下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字迹确实不好看,但笔画清晰,每个人都认得。
“你,过来。”林涛指着那个士兵。
士兵战战兢兢地走了上来。
林涛指着黑板上的字,一字一顿地问他。
“你告诉我,这几个字,念什么?”
士兵看着黑板,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怕自己念错,又仔细辨认了一遍,才大声地、无比清晰地念了出来。
“欠-饷-不-发,天-打-雷-劈!”
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林涛转过头,看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的钱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逼人的锐利。
“钱御史,你觉得,对一个连军饷都拿不到手的大头兵来说。”
“是‘学而时习之’重要?”
“还是‘欠饷不发,天打雷劈’这八个字,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