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涛的问题像一把锥子,扎破了教室里紧绷的空气。
钱帆的脸由青转白,又由白涨成猪肝色。他指着林涛,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巧言令色!你这是在狡辩!以利诱之,是为小人行径!国家根本,在于教化,在于人心向善,岂是这几个铜板所能收买!”
“说得好。”林涛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没有再看钱帆,而是转向那个叫王二狗的士兵,声音缓和下来,“你方才说,学会《学员手册》,能领双倍饷银。这个是谁告诉你的?”
王二狗挺起胸膛,大声回答:“报告伯爷!是刘教习说的!手册里第一页就写着!认字三百,考核通过,每月加发月饷一百文!学会基础算学,再加一百文!”
林涛又问:“那你们为何要学这些?”
这个问题似乎把王二狗问住了,他挠了挠头,旁边的士兵也跟着交头接耳。片刻后,王二狗好像想明白了什么,眼睛一亮。
“报告伯爷!因为有用!俺以前在边军,军需官说粮草不够,这个月的就要扣一半。俺们不识字,不会算账,他说扣多少就是多少!现在俺会算了!他再敢胡说,俺就敢拿伯爷发的算学书跟他对账!”
他这话说得直白,旁边的士兵们纷纷点头,眼里放着光。
“对!俺也要学!”
“以后看谁还敢蒙俺!”
钱帆听着这些粗鄙却有力的话,感觉心口又是一阵发堵。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圣贤道理,在“对账”这两个字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林涛没有给钱帆太多思考的时间。他转身走到教室侧墙边,那里挂着一块巨大的,用油布蒙着的物件。他伸手抓住垂下的绳子,轻轻一拉。
油布“哗啦”一声卷了上去,露出一幅巨大无比的地图。
钱帆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舆图。传统的舆图,写意,山水点缀,重在方位,疏于细节。可眼前这幅,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奇怪的标记。山川有了起伏的等高线,河流标注了宽度和深浅,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建筑,甚至每一片农田,都被精确地画在了上面。
这东西,冰冷,精确,不带一丝一毫文人墨客的雅趣,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实用。
“王二狗,过来。”林涛用一根长长的木杆指着地图,对那士兵招了招手。
王二狗小跑着上前,当他看清那幅地图时,眼中迸发出比刚才更加明亮的光彩。那是一种看到了自己熟悉且能掌控的世界的自信。
林涛的木杆在地图上点了点。“这里,是码头一号仓。这里,是西山炮台。现在,仓里有十万斤军粮,炮台急需。你,告诉钱御史,该怎么运?”
钱帆愣住了。这算什么问题?派人运过去不就行了?
王二狗却像是接到了最严肃的军令,他拿起另一根短些的木杆,神情专注地在地图上比划起来。
“报告伯爷!报告钱大人!”他说话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完全没有了刚才的紧张。
“从一号仓到西山炮台,总共有三条路可以走。”他的木杆点在了第一条路线上,那是一条沿着海岸的红色线条。
“一号路,全程七里,路程最短。但是,要经过这里,”他重重地戳了一下地图上一个标记着陡峭等高线的地方,“这里叫‘刮骨坡’,坡度太大,马车运载量要减少三成,而且速度慢,对牲口损耗也大。综合算下来,最不划算。”
他的木杆又移到了第二条蜿蜒的蓝色线上。
“二号路,全长九里,要绕一个大圈。但全程都是新修的水泥路,平坦宽阔。马车可以满载,速度也能跑起来。虽然路程远了,但单次运输效率最高。”
钱帆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叫“损耗”,什么叫“效率”?他读书几十载,从未听过这些词汇。
王二狗的木杆最后落在了第三条虚线上。“三号路,是规划中的新路,还没修好,不能走。”
他放下木杆,转身面对钱帆,胸膛挺得笔直。“所以,俺会选择走二号路。虽然看着远,但实际上能比走一号路,早半个时辰把所有军粮送到炮台!”
说完,他似乎觉得光说是没有说服力,又快步跑到讲台前,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他写的字,还是那种钱帆看来如同狗爬的丑陋字体。他用的符号,还是那种钱帆在账本上看到过的“阿拉伯数字”。
【路一:7里,载重0.7,速度0.8,总耗时=(7/ 0.8)/ 0.7= 12.5】
【路二:9里,载重1.0,速度1.0,总耗时=(9/ 1.0)/ 1.0= 9】
一串简单到粗陋的计算式。
王二狗写完,用粉笔在那个“9”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扔下粉笔,转过身,对着目瞪口呆的钱帆,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
钱帆的两个随从,张着嘴,像是看到了鬼。
那个文弱的教习,扶了扶眼镜,看着黑板上的公式,眼神里充满了狂热。
满屋子的士兵,则用一种无比崇拜的目光,看着他们的同袍王二狗,仿佛他不是完成了一道算术题,而是打了一场大胜仗。
钱帆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寒窗苦读二十年,读遍了《四书五经》,读通了历代注疏。他可以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写出万言的策论。他可以与当朝大儒,辩论三天三夜的“心”与“理”。
可现在,一个他眼中的,连“学而时习之”都对不上的大头兵,用他看不懂的地图,讲着他听不懂的“效率”,写着他鄙夷的“狗爬字”和“鬼画符”,却清晰无比地,解决了一个关乎军国大事的实际问题。
那一刻,钱帆感觉自己读过的所有圣贤书,都变成了废纸。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能写出最漂亮的书法,能抚动名贵的古琴。可这双手,能像王二狗那样,在地图上规划出一条活命的补给线吗?能算出那看似简单却决定生死的数字吗?
不能。
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荒谬感,席卷了他的全身。
“钱御史。”
一个平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林涛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边,声音很轻。
“你说,是‘子曰’能守住那座炮台,还是王二狗的算学,能守住那座炮台?”
钱帆身子一晃,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不重,却仿佛有千斤之力,压得钱帆几乎喘不过气。
“大人,”林涛的目光越过他,望向教室外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声音里带着一种让钱帆陌生的感慨。
“时代,或许真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