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变了。
这四个字，如同四座大山，轰然压在了钱帆的心头。
他看着那个叫王二狗的士兵，看着黑板上那丑陋却清晰的算式，再看看墙上那冰冷而精确的地图。
他感觉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地崩塌、碎裂。
可读书人的傲骨，让他无法就此认输。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钱帆的声音嘶哑，却拼尽全力拔高了调门。
他指着林涛，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兵者，国之爪牙！天职乃是操练杀敌，保家卫国！”
“岂能终日困于斗室之内，与这些鬼画符为伍？此乃本末倒置！舍本逐末！”
他一口气喊完，胸口剧烈起伏，双眼死死瞪着林涛，企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慌乱。
林涛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旁边一个洪亮的声音接过了话头，带着一丝笑意。
“钱御史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新军都尉李成栋。
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间教室，此刻正斜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
“我们望海港的兵，操练的可比谁都勤快。”
李成栋嘴角一撇，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
“只是操得练法，跟别处不太一样罢了。”
他站直了身子，朝钱帆走了两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口说无凭，眼见为实。”
“钱御史若是不信，何不移步校场，亲眼看一看我们这‘本末倒置’的操练，究竟是何成色？”
李成栋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就当是……一场教学汇报演练。”
“演练？”钱帆眉头紧锁，狐疑地看着他。
“对，演练。”李成栋笑得更开了，“看看是您口中的圣贤书有用，还是我们这‘鬼画符’管用。”
钱帆的脸色阵青阵白。
他知道这是个圈套，可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是不敢去，便是自己心虚了。
他一甩袖子，冷哼一声。
“好！老夫今日倒要看看，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半个时辰后，望海港东边的校场上。
两门崭新锃亮的佛郎机炮，并排摆在炮位上，炮口直指着三百步外的一面巨大木靶。
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旗杆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钱帆站在一旁，身边是他亲自从一群老兵里挑选出来的五个炮手。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一看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你们几个，给本官好好打！莫要堕了威风！”钱帆压低声音嘱咐道。
“大人放心！”独眼龙拍着胸脯，唾了一口唾沫，“玩炮，俺们是祖宗！闭着眼睛都能打中！”
李成栋则带着另一队人，站在另一门炮旁。
他这队人，看着年轻，甚至有几个脸上还带着稚气，正是理工学院的第一批学员兵。
“钱御史，咱们可说好了。”李成栋高声喊道，“两门炮一模一样，靶子也一样，各打三发，谁离靶心近谁赢，如何？”
“哼，悉听尊便！”钱帆冷冷回应。
李成栋做了个手势。
“那便请钱御史的人先来吧。”
“好！”
独眼龙大喝一声，带着手下人忙活起来。
他跑到炮尾，眯起仅剩的那只眼睛，伸出大拇指，对着远处的靶子比比划划。
“他娘的，今天风大，得往左偏半尺！”
“不对，头儿，我看最多偏三寸！”另一个炮手喊道。
“你懂个屁！听我的！快，调整炮口！”
几个炮手手忙脚乱地扛着木杠，用力撬动着沉重的炮身，嘴里互相叫骂着，场面一片混乱。
钱.帆看着这熟悉的场景，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这才是打仗的样子，吵吵嚷嚷，全凭经验和胆气。
“装药！”独眼龙吼道。
炮手将火药包塞进炮膛。
“点火！”
引线被点燃，发出“滋滋”的声响。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黑色的炮弹拖着一道烟雾飞了出去。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炮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噗”的一声，落在了靶子左前方五十多步远的地方，激起一片尘土。
“他娘的！偏了！”独-眼龙气得一跺脚。
围观的士兵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钱帆的脸色沉了下去。
“第二发！给老子瞄准了！”独眼龙急了，冲着手下人咆哮。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的调整。
“轰！”
第二发炮弹打了出去，这次落在了靶子右边，距离比刚才还远。
“饭桶！一群饭桶！”独眼龙破口大骂。
校场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钱帆的两个随从，脸都涨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最后一发！”独眼-龙咬着牙，亲自上手调整炮口。
他几乎把脸贴在了炮身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轰！”
第三发炮弹，总算打得近了一些，可依旧离靶子有三十多步的距离。
三发全部脱靶。
独眼龙和他的手下垂头丧气地站在炮旁，像斗败的公鸡。
钱帆的面皮火辣辣地烫。
他感觉无数道目光正聚集在自己身上，有同情，有嘲笑，有不解。
他强自镇定，转头看向李成栋，想说几句场面话挽回颜面。
可当他看到李成栋那边的情景时，准备好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只见李成栋那边的炮兵队，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叫喊，没有人争论。
一个学员拿出一个黄铜制的古怪仪器，对着远处的靶子看了半天。
另一个学员则举着一面小旗，观察着风向。
为首的一个年轻学员，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正低头飞快地写画着什么。
钱帆定睛看去，那本子上画着的，正是他看不懂的“阿拉伯数字”和各种奇怪的符号。
片刻之后，那年轻学员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炮位。
“报告都尉！目标距离三百零七步！”
“风速二级，西北偏北，风力不稳。”
“根据三号弹道修正表，结合今日湿度，建议仰角三度二分，方位向右修正一分！”
“装药量，标准七斤四两！”
一连串冰冷而精确的数字，从他嘴里报了出来。
钱帆一个字都听不懂，却本能地感到一阵心悸。
负责操炮的炮手听到指令，没有丝毫犹豫。
他走到炮尾，没有用蛮力去撬，而是轻轻转动着一个手轮。
炮口随着手轮的转动，开始进行微小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调整。
整个过程，安静，流畅，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调整完毕，装药，点火。
“轰！”
同样是巨响，但钱帆却感觉这一声炮响，似乎比刚才那三声更加沉稳有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颗炮弹。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毫无偏差的弧线。
下一刻。
“轰隆！”
一声巨响传来，三百步外的巨大木靶，应声而碎，木屑四散飞溅！
一击，命中！
整个校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中了！中了！”
“神了！一炮就中了！”
那些没进过学堂的士兵，用看神仙一样的眼神，看着那几个年轻的学员兵。
钱帆呆立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看着那片狼藉的靶子，又看看那几个神色平静的学员兵，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身后的独眼龙，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刀疤因为震惊而扭曲着。
“这……这怎么可能……”
李成栋缓缓走到钱帆身边，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却透着一股让钱帆遍体生寒的意味。
他指着那门还在冒着青烟的佛郎机炮，又指了指那几个正在收拾仪器的学员兵。
“钱御史。”
“您看，这就是我们理工学院的‘实战化教学’。”
李成栋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钱帆的心上。
“您觉得，这算不算……本末倒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