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帆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已经三天三夜。
驿馆的随从王福端着饭菜,在门口急得团团转,每隔一个时辰就去敲一次门。
“大人,您开开门,好歹喝口水啊。”
屋里没有任何回应。
王福回头,看着另一个垂手站在廊下的随从李四,压低了声音。
“你说,大人这是怎么了?自从校场回来就跟丢了魂一样。”
李四叹了口气,脸上也全是愁容。
“别瞎说,大人那是被……被那天的事给惊着了。”
他一想到那两声炮响,和那两个被炸得粉碎的靶子,现在还觉得心口发慌。
王福小声嘀咕:“我看不是惊着了,是魔怔了。天天念叨什么‘理’,什么‘算学’,跟中邪似的。”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门从里面开了。
王福和李四吓了一跳,赶紧站直了身子。
钱帆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常服,头发散乱,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神却亮得吓人。
“大人!”王福赶紧迎上去。
钱帆没看他,径直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望海港的天空。
港口的方向传来悠长而清晰的汽笛声,工坊区的烟囱冒着滚滚的黑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炭和机油混合的古怪味道。
这些他初到时深恶痛绝的东西,此刻在他眼里,却有了不一样的意味。
他在望海港盘桓了半个多月。
他见过码头上用算学调度指挥,让上百艘船只有序进出的高效场面。
他见过深夜的学堂里,那些粗鄙的军汉和工匠,为了一个算学公式争得面红耳赤的狂热。
他见过兵仗局的唐鹤,那个曾经高傲的宗师,像个传道者一样,向所有工-匠公开他用“格物之理”推演出的新式膛线。
他还想起了林涛。
那个年轻人平静地站在他面前,指着那些用数字武装起来的士兵说:“我们只是在寻找这个世界的‘理’。”
知识就是力量。
这五个字,他从未听过,却在这半个月里,像烙铁一样,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站了很久,久到王福以为他又魔怔了。
钱帆突然转身,快步走回房间。
王福和李四对视一眼,赶紧跟了进去。
只见钱帆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他早已写好,准备痛陈林涛十大罪状,弹劾其妖言惑众、动摇国本的奏疏。
他看了一遍,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义正辞严,引经据典,是他半生学问的凝聚。
可现在,这些字在他眼里,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苍白无力。
他拿着奏疏的手开始发抖。
“嗤啦——”
他猛地用力,将这份奏疏撕成了两半。
王福和李四惊得嘴巴都张大了。
“大人!这……这可是您熬了好几个晚上才写好的!”
钱帆没有停手,他把那份奏疏撕得粉碎,雪花一样的纸片从他指间飘落,撒了一地。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重新坐回书案前,眼神里恢复了一种王福从未见过的平静。
“研墨。”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
“啊?哦!是!”
王-福手忙脚乱地拿起墨锭,在砚台里飞快地研磨起来。
李四则赶紧铺开一张新的宣纸,那是专门用来写奏疏的云龙笺。
钱-帆提起笔,饱蘸墨汁,悬在纸上,却没有立刻落下。
他的脑海里,闪过自己二十年寒窗苦读的日夜,闪过金殿传胪的风光,闪过在都察院激浊扬清的岁月。
他一直以为,自己走在一条最正确的道路上。
直到他来到望海港。
直到那两发炮弹,轰碎了他引以为傲的一切。
笔尖落下。
这一次,他没有写“臣都察院御史钱帆冒死上奏”。
他写的是“罪臣钱帆,叩请圣安”。
王福在一旁看着,心头猛地一跳。
钱帆的笔再也没有停顿。
他没有引用任何一句圣人之言,也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辞藻。
他用最朴实,最详尽的笔触,描述着他在望海-港看到的一切。
“臣抵望海港,见码头车船如织,然往来有序,百艘货船一日之内可尽数卸货装船,无一船拥堵。臣问其故,管事曰:此皆算学调度之功……”
“臣入军营,观其操练。兵士不闻圣贤书,却人人识字,个个能算。其炮术之精,匪夷所思。四百步之外,指哪打哪,两发两中。臣初以为妖法,后方知其理。弹道、风速、潮湿,皆有数可依,有理可循,此谓‘格物’……”
他写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学堂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孩童背诵九九乘法表的声音,清脆,响亮。
“……望海港设理工学院,上至将军都尉,下至贩夫走卒,皆入学求知。军官学算学以调兵,工匠学格物以创新。铁匠张老头,以杠杆之理,造新犁,耕地之效倍于官犁。兵仗局宗师唐鹤,弃门户之见,以算学之法,推演枪管膛线,工时可减八倍……”
王福和李四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看着钱帆笔下的文字,仿佛也跟着他,重新把这望海-港看了一遍。
原来,那些他们看不懂的东西,在大人笔下,竟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震撼。
钱帆写得很快,墨汁一干,王福就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写好的奏疏吹干,放到一旁。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王福点上油灯,灯光下,钱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写到了奏疏的最后部分。
他的笔锋开始颤抖,字迹也变得有些凌乱。
“臣,钱帆,出身科甲,饱读诗书,居庙堂之高,自诩为国为民,明辨是非。然此番望海港之行,方知臣乃井底之蛙,坐井观天,识理不真,见事不明……”
“林涛所谓‘格物致知’,非奇技淫巧,乃强国之基石;其所倡‘算学’,非鬼画符,乃万事万物之‘理’也。臣以圣人教化为圭臬,斥之为异端,何其愚昧!何其浅薄!”
写到这里,他重重地顿笔,一滴墨汁溅在了纸上,像一滴眼泪。
“臣为一己之偏见,险些扼杀兴国良策,此为罪一也。”
“臣身为御史,不查实情,仅凭道听途说,便欲兴师问罪,险害朝廷栋梁,此为罪二也。”
“臣固步自封,以祖宗之法为不可易,不知与时俱进,险误国之大事,此为罪三也。”
他放下笔,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王福和李四已经跪在了地上,他们从未见过大人如此……忏悔。
许久,钱帆重新睁开眼,眼神里只剩下决然。
他提起笔,写下了最后一段话。
“罪臣斗胆,恳请陛下深思。望海港之法,非林涛一人之法,非望海港一地之法,乃可兴盛我大明百年之国策!臣罪无可赦,愿受斧钺之诛。唯恳请陛下,降旨通传天下,效仿望海港,广开民智,大兴格物算学之风!”
“如此,则国库可充,军备可强,大明江山,或可再延三百年!”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笔扔在桌上,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奏疏写完了。
这份奏疏里,没有一句弹劾,全是请罪和……恳求。
他看着桌上那厚厚一叠奏疏,沉默了许久。
“封存。”他哑着嗓子说。
王福颤抖着上前,用火漆将奏疏仔细封好。
“八百里加急。”钱帆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夹杂着煤灰的气息涌了进来。
“立刻送往京城,呈于陛下。”
王福捧着那份沉甸甸的奏疏,像是捧着一块烙铁。
“大人……您这道折子送上去,怕是……”
“怕是会掉脑袋吧。”钱帆替他说了出来,语气却很平静。
他看着远方京城的方向,脸上露出了一丝说不清是苦涩还是解脱的笑容。
“老夫的这顶乌纱帽,早就该摘了。”
“只盼着,这道用脑袋换来的折子,能在那龙椅上,砸出点声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