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栋回头看了一眼。
校场上的人群正在散去,士兵们三五成群,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嘴里模仿着炮弹出膛的呼啸声。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狂热和崇拜。
那种崇拜,不是对着某个人,而是对着那几个年轻的学员兵,对着他们嘴里那些听不懂的数字。
“碎了?”李成栋收回目光,咀嚼着林涛刚才的话。
“嗯,碎了。”林涛看着钱帆被架走的方向,语气没有波澜,“比那两个靶子碎得还彻底。”
李成栋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钱帆最后那失魂落魄的样子,确实比一地烂木头还惨。
“那咱们这位御史大人……”
“他会上一道折子,痛陈望海港乃妖法祸乱之地,然后称病致仕,回乡养老。”林涛的断言,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他不会再与我们为敌了。”
李成栋不太明白。
在他看来,钱帆这样的人,应该会不死不休才对。
林涛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个人的刀断了,可以再磨。一个人的胆子破了,可以再练。”
“可一个人的天塌了,他就只剩下废墟了。”
说完,林涛便转身朝着理工学院的方向走去。
李成栋站在原地,琢磨着这句话,只觉得后背冒起一阵凉气。
他再回头看那些兴奋的士兵,突然觉得,今天在校场上碎掉的,可能不止是钱帆一个人的天。
深夜,工匠宿舍区。
绝大多数屋子都已熄灯,只有一间屋子还透着橘黄色的光。
那是兵仗局宗师,唐鹤的住处。
小徒弟端着一碗早就凉透的参茶,在门口徘徊了许久,几次想进去,又缩了回来。
屋子里,他师父已经连续三个晚上没怎么合眼了。
白天去学堂听课,晚上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在一张巨大的图纸上写写画画。
“吱呀——”
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
唐鹤站在门口,双眼布满血丝,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种吓人的光。
“师……师父,您该歇息了。”小徒弟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把参茶递过去。
唐鹤看都没看那碗茶,一把抓住弟子的肩膀,力气大得吓人。
“我懂了!我终于懂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狂喜,像是发现了什么绝世宝藏。
“懂……懂什么了?”小徒弟被他晃得头晕。
“理!是‘理’啊!”
唐鹤把他拖进屋里,指着那张铺满了整张桌子,甚至垂到地上的巨大图纸。
图纸上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零件,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各种符号。
“你看这里,这个弧度!”唐鹤的手指在一个不起眼的转角处划过,“我以前做枪管,全凭手感和经验,做了三十年,自以为是天下第一。可我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激动。
“为什么这个弧度能让火药的力道更顺?为什么偏一分就差之千里?我以前总觉得,这是祖师爷传下来的手艺,是玄之又玄的东西!”
“可我错了!大错特错!”
唐鹤拿起一支炭笔,在图纸上飞快地画出一条辅助线,又列出一串算式。
“不是玄学!是算学!是格物!”
“每一个尺寸,每一个角度,背后都有它的道理!都可以用数字算出来!这才是真正的‘天理’!”
小徒弟呆呆地看着图纸上那些他看不懂的算式,又看看自己师父那张狂热的脸。
他觉得师父好像疯了。
可他又觉得,眼前的师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视手艺为独门秘籍,不肯轻易传人的唐宗师,好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找到了毕生追求的狂热学者。
第二天,理工学院的大讲堂里。
这里是专门给工匠们上大课的地方。
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因为要上台讲课的,不是学院的教习,而是兵仗局的宗师唐鹤。
李成栋、猴子,还有几个兵仗局的主事,都得了消息,专门跑来旁听,站在了教室的后排。
他们看到唐鹤走上讲台。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理整齐了,只是眼中的血丝依旧明显,但整个人精神矍铄,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台下的工匠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唐宗师怎么上去了?他不是和我们一样来听课的吗?”
“是啊,难道他也要当教习?”
“开什么玩笑,他那脾气,能教人?”
唐鹤没有理会台下的议论,他站到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笔,深吸了一口气。
“诸位,我唐鹤,做了三十年的火器。”
他一开口,嘈杂的讲堂立刻安静了下来。
“我一直以为,我的手,就是尺,我的眼,就是规。我以为造火器,靠的是祖宗传下的手艺和悟性。”
他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个枪膛的截面图。
“直到我学了算学,学了格物,我才发现,我错得有多离谱。”
“我们追求的‘手艺’,我们挂在嘴边的‘悟性’,说到底,都是在追寻一个‘理’字。”
他指着黑板上的图。
“就说这膛线,如何开槽,才能让弹丸飞得更稳,更远?我以前靠试,废了上百根管子,才摸索出一点门道,还敝帚自珍,当成不传之秘。”
台下不少老工匠都露出了会心的表情,显然深有同感。
“可现在,我明白了。”
唐鹤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拿起另一截粉笔,在图旁边飞快地列出一连串的公式和数字。
“弹丸的重量,火药的推力,枪管的长度,这些都是数!膛线的缠距,角度,深度,也都是数!只要把这些‘理’算清楚了,我们就能造出最优的膛线!”
“不是靠蒙,不是靠试,是靠算!”
他扔掉粉笔,转身面向所有工匠,张开双臂。
“我根据格物和算学之理,推演出一种新的膛线加工之法!用学院新造的水力镗床,配合特制的刀具,可以让一个熟练工匠,一天之内,加工出四根合格的甲字一型步枪的枪管!”
“轰!”
整个讲堂炸开了锅。
“什么?一天四根?现在我们最好的师傅,两天能做一根就不错了!”
“工时缩短了七八倍?这怎么可能!”
“唐宗师不是在说胡话吧?”
唐鹤面对质疑,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说道:“图纸和刀具模型,我已经交给了军工厂。三天之内,第一台样机就能出来。是真是假,到时候一看便知。”
看着台上那个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像个传道者一样分享着自己心得的唐鹤,台下的工匠们,从最初的质疑,慢慢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为了沉思和狂热。
后排的李成栋,看着这一幕,心头剧震。
他想起了昨天在校场上,那个年轻学员兵报出一连串数字后,一炮命中目标的情景。
眼前的这一幕,和昨天何其相似。
一个,是用“理”来杀人。
一个,是用“理”来造物。
那个曾经高傲无比,连林涛都要三顾茅庐才请出山的唐宗师,如今却主动站上讲台,将自己最大的“秘密”公之于众,只为了传播他新领悟的“理”。
李成栋突然明白了林涛那句“天塌了”是什么意思。
旧的天,正在塌陷。
新的天,正在被这群人,用算学和格物,一砖一瓦地建立起来。
他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甲,对着讲台上的唐鹤,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身边的猴子和几个主事,也跟着他,神情肃穆地躬下身子。
他们拜的不是那个兵仗局的宗师。
他们拜的,是一个亲手打碎了自己,又重塑了一个新世界的求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