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轻响。
崇祯皇帝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他面前的御案上,摊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厚厚的奏疏,来自都察院御史钱帆。
另一份是薄薄的密信,来自望海港的林涛。
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淳垂手侍立在丹陛之下,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他跟了皇上这么多年,最懂这种寂静。
这是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崇祯先看完了钱帆的奏疏,那张常年紧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只是将那叠写满了字的云龙笺轻轻放下。
然后,他伸出手指,捻起了林涛那封薄薄的密信。
信不长,三两下就看完了。
信里还夹着一张图纸。
崇祯将图纸展开,那上面画着一个造型古怪的铁疙瘩,旁边标注着一堆他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
什么“口径”、“射角”、“最大射程八百步”、“曲射”……
他的手指在“曲射”两个字上轻轻摩挲,又看了看图纸旁边附上的几行小字。
“此炮名为迫击炮,重仅三十斤,可单兵携带,无需炮车。”
“炮弹可越过山丘、城墙,从天而降,专攻敌军阵地后方及藏兵洞。”
崇-祯的指尖停住了。
殿内依旧一片死寂。
曹化淳的额角已经渗出了冷汗,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
“呵。”
一个极轻的音节从龙椅上传来。
曹化淳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他看见皇上的肩膀在微微抖动。
“呵呵。”
笑声大了一点,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曹化淳的腿开始发软。
他从未听过皇上发出这样的笑声。
那笑声里没有喜悦,没有轻松,反而像是一块被压了千年的巨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从里面挤出来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响彻整个乾清宫的狂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碰撞,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哈哈哈哈哈哈!”
崇祯仰着头,一手撑着御案,一手捂着脸,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从指缝里飚了出来。
“扑通!”
曹化淳再也撑不住了,双膝一软,重重跪在了冰冷的金砖上,脑袋死死磕着地面。
“皇上息怒!皇上保重龙体啊!”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登基十几年,他见过皇上发怒,见过皇上悲伤,见过皇上彻夜不眠的忧虑,却从未见过皇上如此失态的狂笑。
这比雷霆之怒更让他感到恐惧。
笑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笑声才戛然而止。
崇祯慢慢直起身子,放下了捂着脸的手。
他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眶通红,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却亮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光。
那是一种抓住了救命稻草,濒死之人看到曙光的眼神。
“曹化淳。”
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狂笑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
“奴婢在!奴婢在!”
曹化淳连滚带爬地叩首,声音都在发抖。
“研墨!”
崇祯猛地一拍御案,站了起来。
“拟旨!”
他大步走到那张专门用来书写圣旨的宽大书案前,曹化淳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哆哆嗦嗦地拿起墨锭,在砚台里飞快地研磨起来。
崇祯一把夺过旁边笔架上最大的一支朱笔,蘸满了殷红如血的墨汁,目光灼灼地盯着面前铺开的明黄色诏书。
“朕,敕令!”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响。
“各省布政使司,自即日起,于辖内所有官营工坊,不论军器、织造、烧瓷、舟船,给朕仔仔细细地甄别!”
“凡三十岁以下,手艺最是精湛,脑子最是活络的工匠,一人不许遗漏,给朕把名册报上来!”
曹化淳一边磨墨,一边心惊肉跳地听着。
皇上这是要做什么?
“名册核准之后,”崇祯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所有工匠,无论愿与不愿,即刻启程,悉数送往广东承宣布政使司,望海港!”
望海港?
曹化淳手一抖,一滴墨汁溅到了诏书的空白处。
他吓得魂飞魄散,赶紧用袖子去擦。
“不必擦了!”崇祯喝道,“就这么写!”
他继续口授,声音越来越高亢。
“所有工匠,进入望海港理工学院,进修格物、算学之道!”
“自启程之日起,所有往来盘缠、食宿用度、入学束脩,乃至家中父母妻儿的安家之费,全数!由我大明国库支取!”
曹化淳彻底懵了。
让工匠去读书?
还是读那种闻所未闻的“格物”、“算学”?
国家还要倒贴钱?
这……这是哪朝哪代的规矩?
“陛下……”他忍不住小声提醒,“此事……是否与内阁诸位大学士商议一二?”
崇祯猛地回头,那眼神像两把刀子,扎在曹化淳心口。
“商议?”
他冷笑一声。
“跟那帮只会引经据典,满口子曰诗云的废物商议?”
“跟他们商议,如何让大明的火炮打得更准?如何让大明的耕犁产出更多的粮食?如何让朕的国库不再空得跑耗子?”
“他们会吗?他们懂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曹化淳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冷汗湿透了内衫。
崇祯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那份诏书上,他一字一顿地念出了最后一段。
“你给朕记好了,在旨意的最后,给朕加上这么一句。”
“此乃强国之基,兴盛之本,为我大明百年大计!”
“诏书所至,各地官府务必雷厉风行,不得有丝毫折扣!”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如同九幽吹来的寒风。
“若有阳奉阴违,敷衍塞责,或是暗中作梗者,一经查实……”
他停顿了一下,抓着朱笔的手因为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不必交由三法司会审了,朕给他们省点事。”
“一律以通敌叛国论处!”
“主官,斩立决!”
“家眷,流三千里,永不赦还!”
“轰!”
曹化淳的脑子里像是有个炸雷。
他手里的墨锭“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一个选拔工匠的旨意,竟然用上了处置叛国逆贼的雷霆手段!
皇上这是疯了!
崇祯没有理会吓傻了的曹化淳,他看着那份尚未写完的诏书,眼神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理工学院……”他喃喃自语,“钱帆说,林涛在寻这个世界的‘理’……”
“好一个‘理’!”
他忽然放声大笑。
“这不光是林涛的理工学院!”
他拿起朱笔,在诏书的抬头,龙飞凤舞地添上了两个大字。
“皇家!”
“从今天起,它叫皇家理工学院!是朕的理工学院!”
他将笔重重地掷在案上,朱红的墨点溅得到处都是,像盛开的梅花。
“盖印!用宝!”
“六百里加急,发往各省!朕要让全天下的官员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国之大计!”
曹化淳魂不守舍地捧起那份墨迹未干的诏书,像是捧着一块烙铁,踉踉跄跄地退出了大殿。
旨意发出去了。
一道前所未有的圣旨,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从紫禁城的深处,向着整个大明帝国,扩散开了一圈名为“震动”的涟漪。
无数个驿站的快马在官道上疾驰。
一封封盖着“皇帝之宝”的明黄诏书,被送到了各省布政使、巡抚、总督的案头。
一时间,整个大明官场,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全都炸开了锅。
“望海港理工学院?”
“这是个什么衙门?本官怎么从未听说过?”
“让工匠去读书?还要朝廷掏钱?疯了吧!”
“最后那句……以叛国论处?圣上这是……认真的?”
无数的信鸽从各地的官邸飞起,无数的密探快马加鞭,他们只有一个目标。
打听清楚,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皇家理工学院”,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个叫林涛的,又究竟是何许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