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栋那句“社区送温暖”的话，安东尼奥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能看懂林涛和李成栋脸上那种猫捉老鼠的表情。
第二天，望海港东校场，人山人海。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仅理工学院的学员和工匠来了，连码头上歇工的苦力都跑来看热闹。
场地中央，两门火炮遥遥对峙，像是两个不同时代的武士。
一边是安东尼奥的24磅舰载加农炮，青铜铸就的炮身在阳光下闪着金黄色的光，上面雕刻着繁复的卷草纹和里斯本王家的徽记。炮旁站着几个高大的佛郎机炮手，穿着干净的号衣，动作透着一股久经训练的利落。
另一边，是“望海港理工，零零一号”。
它就那么黑黢黢地蹲在那，炮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一行用钢印凿出来的冰冷编号。它身下的滑轨后坐装置显得笨重又古怪，旁边站着几个穿着灰色学员制服的年轻士兵，看起来有些土气。
观众席也被无形地分成了两块。
几个跟着安东尼奥来的洋商坐在最好的位置，端着瓷杯喝着茶，交头接耳，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容。
“安东尼奥真是太抬举这些东方人了，居然同意用他那门宝贝加农炮来比赛。”
“也许是想给他们一个教训，顺便打开销路。你看那门铁疙瘩，简直丑陋得像个工业垃圾。”
李成栋耳朵尖，听了个大概，嘴巴一撇，懒得跟这些还没睡醒的洋人计较。
“比试三轮。”安东尼奥走到场地中央，用生硬的汉语宣布规则，神态倨傲，“第一轮，比射程。看谁打得远。”
李成栋一挥手。“你远来是客，你先请。”
安东尼奥轻蔑一笑，点了点头。他的炮手们立刻行动起来，清理炮膛，装填标准药包和实心弹，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一名炮手用铅坠和象限仪调整着仰角，嘴里报出一串安东尼奥听得懂的葡萄牙语。
“点火！”
“轰！”
青铜炮发出一声巨响，炮身后坐，被粗大的绳索和炮架死死拽住。一颗黑点呼啸着飞向远方，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远处的观察哨挥动旗帜。
“报告！落点距离，六百一十五步！”
洋商那边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这个成绩，对于这个时代的滑膛炮来说，已经相当出色。
安东尼奥的脸上露出了胜利者应有的微笑，他转向李成栋，做了个“请”的手势。
“到我们了！”李成栋吼了一嗓子。
理工学院的学员们立刻上前，动作没有佛郎机炮手那么花哨，却像一部机器般精确。
“报告！测距组就位！”
“报告！风速三尺每息，西北风，湿度七成！”
“查阅弹道表，目标最大射程，建议仰角五度一分，使用一号远程药包！”
唐鹤站在不远处，紧张地抚着胡须。这套流程他推演过无数遍，可真到了实战，心里还是没底。
随着学员转动炮身下的摇杆，巨大的炮口被缓缓抬起。
“装填完毕！”
“准备——放！”
“轰！！”
一声比刚才沉闷得多，也狂暴得多的巨响炸开。
所有人都看到，那门黑色的铁炮，整个炮管连同下方的底座，在钢铁滑轨上猛地向后一冲，又被后方那组巨大的板状弹簧给硬生生“拽”了回来，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复归原位。
而那颗炮弹，像一颗愤怒的流星，飞过了六百步的标杆，飞过了七百步，最后在所有人的视野尽头，砸进了一片沙地里。
观察哨那边的旗手愣了好几秒，才像是刚反应过来，拼命挥舞着手里的旗子。
一个传令兵骑着快马飞奔回来，声嘶力竭地大喊：“报——！落点距离，八百三十步！”
“哗！”
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洋商们的掌声僵在半空中，安东尼奥脸上的笑容也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显得无比滑稽。
“第二轮！”李成栋才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大步走到场中，“比精度！看到五百步外那面墙了吗？谁能先把它干碎，谁就赢！”
安东尼奥的脸色铁青，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对自己的炮手下令。
青铜炮再次开火。第一发炮弹打在了木墙的左侧，留下一个大洞。佛郎机炮手凭借经验，迅速调整了方位，又接连打了两炮。
三炮过后，厚实的木墙上多了三个大窟窿，被打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干得不错。”一个洋商干巴巴地鼓了鼓掌。
“该我们了。”
学员兵们再次上前，依旧是那套不紧不慢的流程。
“报告！目标距离五百零一步！”
“根据破口位置修正，方位左移一分！”
“仰角修正为两度五分！”
李成栋嘿嘿一笑，对着旁边的林涛挤了挤眼。“大人，您让人藏在墙后面的‘彩头’，该响了。”
“开炮！”
“轰！”
铁炮再次怒吼。
这一次，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像铜铃。那颗黑色的炮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几乎笔直的线，不偏不倚，精准地从安东尼奥刚才打出的其中一个弹孔里，钻了进去！
一秒钟的沉寂。
“轰隆！！！”
整面木墙从内部炸开，碎木和泥土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上天空，墙后藏着的一大桶火药被瞬间引爆，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蘑菇云。
这一次，连欢呼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被这近乎妖术的一幕给震住了，校场上落针可闻。
安东尼奥呆呆地看着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洋商们，有的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第三轮！”李成栋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像一头得胜的狮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无与伦比的畅快，“比射速！”
安东尼奥的炮手们已经没了之前的傲气，他们对视一眼，咬着牙开始动作。
清理炮膛，从炮口装填火药，用长杆捣实，塞入炮弹，再捣实，瞄准，点火……
一套流程下来，即使他们拼尽全力，也花掉了差不多两分钟。
“到我们了！”李成栋一挥手。
只见学员兵打开了炮管后方的闭锁装置，露出黑洞洞的炮膛。
另一名学员将一个用纸壳和布包裹好的定装炮弹塞了进去。
“咔哒”一声，闭锁合上。
“放！”
“轰！”炮身后坐，复位。
炮手立刻再次打开闭锁，滚烫的弹壳被弹出，新的炮弹被塞了进去。
“放！”
“轰！”
“放！”
“轰！”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望海港一型连续怒吼了三次。那富有节奏感的后坐、复位、装填、发射，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在咆哮。
安东尼奥被那股扑面而来的气浪逼得连连后退，他看着那门效率高到令人发指的火炮，看着那些配合默契的学员兵，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李成栋跳上一辆弹药车，张开双臂，对着天空怒吼。
“看到了吗！洋人！这就叫他娘的实战化！来！给你们来点小小的东方震撼！”
“不……不可能……”安东尼奥彻底崩溃了，他像是疯了一样冲向自己的那门青铜炮，“是火药！是你们的火药太少了！我的炮能打得更远！”
他的炮手想要拉住他。“先生！不行！炮膛会受不了的！”
“滚开！”安东尼奥一把推开手下，他亲自抄起一个火药包，又抓起另一个，发疯似的往炮口里塞。
“我要让你们看看！看看欧罗巴真正的力量！”
他抢过火把，不顾一切地凑向了引信。
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听见“咔嚓”一声，像是谁掰断了一根粗大的骨头。
那门雕刻着精美花纹的青铜炮，从炮身中间猛地鼓起，然后像个被捏爆的易拉罐一样，从中裂开。
一股黑黄色的浓烟从裂缝中喷出，一块崩飞的铜片划过安东尼奥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硝烟散去，他呆呆地跪在自己那门已经彻底报废的“艺术品”前，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
全场在短暂的惊愕后，爆发出震天的狂喜。
就在李成栋准备带人去把那个倒霉蛋拖走时，林涛缓缓走了过去。
他走到失魂落魄的安东尼奥面前，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用一口无比流利的葡萄牙语，微笑着开口。
“先生，别难过。”
安东尼奥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着他。
林涛指了指港口的方向，脸上的笑容和善又无害。
“现在，我们可以聊聊你们船上剩下的那些大炮，打包出售能打几折的事情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