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的狂欢声浪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场地中央那戏剧性的一幕。
李成栋站在弹药车上,叉着腰,还没从胜利的巨大喜悦中回过神来。
他看到林大人走到了那个跪在地上的洋人面前。
他看到林大人俯下身,对着那洋人说了些什么。
叽里咕噜的,是佛郎机话。
李成栋一个字也听不懂,他只看到那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
林涛的声音很轻,用流利的葡萄牙语,精准地钻进安东尼奥的耳朵里。
“你的炮,有三个问题。”
安东尼奥猛地抬头,瞳孔收缩,死死盯着林涛那张平静的脸。
林涛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的青铜配比不对,锡加得太多,铜料里的硫和磷也没去干净,所以看着华丽,实则性脆。”
他点了点那门已经裂开的炮身。
“过量装药,它不是炸膛,而是像块饼干一样裂开,就是明证。”
安东尼奥的嘴唇开始哆嗦。
这是里斯本皇家兵工厂铸炮时的核心机密,是不传之秘,眼前这个大明官员怎么可能知道?
林涛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的炮膛加工精度太差,壁厚不均。依靠老师傅的手感去钻孔,总有偏差。开炮时,应力不均,从最薄弱的地方开始崩溃。”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门黑黢黢的“望海港一型”。
“而我们的炮,是用统一的尺寸,统一的刀具,在水力镗床上加工出来的。每一寸炮膛的厚度,都一模一样。”
安东尼奥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个破旧的风箱。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他引以为傲的知识体系上,敲得它裂纹遍布。
林涛的声音依旧平稳,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你的火门。只是简单钻个孔,每次点火都会烧蚀扩大,导致火药燃气泄露。所以你的炮打不了几发,精度就会严重下降,还容易炸。”
他微微一笑。
“我们的火门,用的是可更换的铜管内衬。损耗了,换一根就行,成本不到一两银子。”
三句话,说完了。
校场上安静得可怕。
安东尼奥呆呆地看着林涛,眼前这个人,仿佛不是一个大明的官员,而是一个来自地狱的魔鬼,把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剥开,揉碎,再轻蔑地吹走。
他一辈子都在跟火炮打交道,他当然听得懂林涛说的是什么。
而且,林涛说得全对!
这些问题,欧罗巴的顶级炮匠们不是不知道,可他们藏着掖着,当成自己吃饭的本事,谁也不肯拿出来跟人交流,只靠师徒间那点可怜的口耳相传,几十年都未必能改进分毫。
“你……你到底是谁?”
安东尼奥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他抓着地上的沙土,像个溺水的人。
“这些……这些你是从哪里知道的?欧罗巴……欧罗巴最顶尖的炮匠,也不可能把这些总结得这么清楚!”
李成栋在远处看着干着急,他挠了挠头,问旁边的猴子。
“猴子,大人跟那洋鬼子说啥呢?咋看着要把人说哭了?”
猴子也一脸茫然。
“不知道啊头儿,听着像是在念经。”
林涛没有回答安东尼奥的问题,他直起身,背着手,望向远处的大海。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悠远的东西,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
“我的老师,曾游历过世界。”
“他去过你们的欧罗巴,也去过奥斯曼,看过你们的火枪,也看过他们的弯刀。”
安东尼奥愣住了。
林涛转过头,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老师告诉我,任何一门手艺,任何一种知识,如果把它锁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敝帚自珍,那它最终的结局,就是被时代淘汰。”
他指了指那门报废的青铜炮,又指了指那门完好无损的铁炮。
“你的炮,是一件艺术品,是经验的产物。而我们的炮,是一个工具,是‘理’的产物。”
“什么是‘理’?”
林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
“理,就是算学,就是格物。就是我们能算出炮弹的轨迹,能算出钢铁的配比,能算出齿轮的咬合,能让一个刚学了三个月的学员,打出你训练二十年的老炮手都打不出的精度。”
“理,就在这天地之间,无分国界,无分东西。谁先掌握它,谁就能走在前面。”
安东尼-奥彻底怔住了。
他不是钱帆,他不是大明的腐儒,他是一个常年在海上漂泊,亲眼见过不同文明碰撞的商人。
他能听懂林涛话里的分量。
固步自封,就会被淘汰。
多么简单,又多么残酷的道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门华丽却脆弱的青铜炮,再抬头看看那门丑陋却强大、可以快速装填、精准射击的铁疙瘩。
一种名为“时代”的巨轮,仿佛正发出轰隆隆的声响,从他身上无情地碾过。
林涛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缓缓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安东尼奥先生,知识是无辜的。”
“你的经验,你的见识,在望海港依然有价值。”
“我正式邀请你,担任我们皇家理工学院的‘西洋顾问’,负责教授学员们关于欧罗巴的风土人情、航海技术和商业规则。”
林涛的脸上露出了招牌式的和善笑容。
“当然,作为回报,我会向你敞开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由算学与格物构筑起来的,真正强大的世界。”
“在这里,你将亲眼见证,钢铁是如何百炼成钢,枪炮是如何流水线般造出,一个落后的渔村,是如何变成一个让世界都为之侧目的地方。”
那只手,就停在安东尼奥的面前。
安东尼奥的目光,从林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移到那只手上,又回头看了看那堆代表着他过去所有荣耀的青铜碎片。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远处那些穿着灰色制服,正在清理“望海港一型”大炮的年轻学员身上。
那些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自信和朝气。
那是一种掌握了“理”,掌握了未来的自信。
突然之间,安东尼奥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生命。
他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
两行混杂着屈辱、震撼和狂喜的泪水,从他布满风霜的脸颊上滚滚滑落。
他猛地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林涛伸出的那只手,像是握住了救命的稻草。
他仰起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林涛,用一种无比别扭,却又无比虔诚的中文,嘶声高喊:
“大人!我悟了!”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
李成栋在弹药车上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摔下来。
“啥玩意儿?”
他掏了掏耳朵,扭头问旁边的唐鹤。
“唐宗师,我没听错吧?这洋鬼子说……他悟了?”
唐鹤抚着胡须的手也在抖,他看着远处的场景,眼神复杂,既有震撼,也有几分“原来如此”的了然。
“都尉,你没听错。”
他喃喃自语。
“当初,老夫也是这样。”
李成栋彻底懵了,他看着被林涛扶起来,还在那抹眼泪的安东尼奥,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打赢了,不应该是耀武扬威,把输家踩在脚下吗?
怎么打着打着,还把人家给打哭了,打服了,打得要投诚了?
他挠着头,跳下车,几步跑到林涛跟前。
“大人,这……这到底啥情况?这洋人咋回事啊?”
林涛拍了拍还在激动中的安东尼奥的肩膀,回头对李成栋笑了笑。
“他想通了。”
“以后,他就是咱们自己人了。”
“自己人?”
李成栋看看林涛,又看看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红毛夷,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