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栋跟在林涛身后，心里头还是那团浆糊。
他想不明白，那个叫安东尼奥的洋人，怎么就跟中了邪似的。
自家船和货，一千两银子就卖了，还乐得跟捡了天大的便宜一样。
抱着一沓白纸，就喊着要去“完成光荣的任务”。
李成栋偷偷问旁边的猴子。
“猴子，你说大人是不是会啥妖法？跟那洋鬼子念了几句经，就把人念傻了？”
猴子摇摇头，又点点头。
“头儿，我也不知道。不过大人做事，咱们看着就行。”
李成栋撇撇嘴，不说话了。
他看见林涛没有回港务司，也没有去校场，反而朝着理工学院深处走。
穿过一片片火热的工坊，最后停在一间巨大的厂房门口。
厂房里没有打铁的叮当声，也没有机器的轰鸣，安静得很。
门口挂着个新牌子，写着“船模工房”。
李成栋探头往里看，里面摆着好几个大木架子，架子上放着些奇形怪状的木头玩意儿。
有的像船，有的又不像。
工房中央，唐鹤宗师跟老张头正围着一张大桌子，桌上放着一个精巧的木头船模。
安东尼奥也来了，他正抱着那沓白纸，站在一旁，腰杆挺得笔直，像个听候调遣的亲兵。
林涛走进去，众人立刻围了过来。
“大人。”唐鹤和老张头齐齐躬身。
“大人！”安东尼奥也跟着用别扭的中文喊了一声，声音洪亮。
李成栋看着他那激动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这洋人是真傻了。
林涛点点头，走到那张大桌子前。
“人都到齐了。”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唐鹤、老张头和安东尼奥脸上扫过。
“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宣布一件事。”
林涛的手在那个船模上轻轻拂过。
“从今日起，成立‘新式海军舰船项目组’。”
“唐宗师，你负责船体结构与材料。”
“老张头，你负责标准化生产与龙骨铺设。”
“李都尉，”林涛看向李成栋，“你负责舰炮配置与海上实战测试。”
李成栋一愣，随即挺起胸膛。
“是，大人！”
造船他不懂，可玩炮他在行。
林涛最后看向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先生，你作为西洋顾问，我需要你提供所有关于欧罗巴主力战船的资料，越详细越好。”
安东尼奥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感觉自己的机会来了，这是在新东家面前立功的最好时机。
他立刻把自己带来的一个长长的皮筒子，“啪”的一声放在桌上，动作夸张。
“大人！我早就准备好了！”
他小心翼翼地从皮筒里抽出一卷羊皮纸，在桌上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用彩色墨水绘制的图纸，线条繁复，画着一艘雄伟的帆船。
“大人请看！”
安东尼奥的脸上放着光，他指着图纸，像是炫耀自家的传家宝。
“这是西班牙最强大的盖伦船图纸！我花了大价钱才弄到的！”
他指着图纸上高高耸起的船首楼和船尾楼，唾沫横飞。
“您看这里，还有这里！像城堡一样高大！水手们站在上面，用火枪就能压制敌船的甲板！这才是海上的王者，是移动的城堡！”
李成栋凑过去看，也觉得这船威风。
高大的船楼，层层叠叠的，看上去就像一座浮在水上的小山。
唐鹤也抚着胡须，仔细端详着图纸上的桅杆和帆索结构，眼神里透着专业工匠的审视。
林涛看着那张图纸，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
安东尼奥的笑容僵在脸上。
“大人……这船，有什么问题吗？”
林涛没回答他，只是对猴子使了个眼色。
“把我们的图纸，也拿出来吧。”
猴子应了一声，和另外一个亲兵抬过来一个比安东尼奥那个粗了好几圈的巨大卷轴。
两个人费力地将卷轴在另一张空桌上展开。
“哗啦——”
白色的图纸铺满了整张桌子，甚至还垂到了地上。
安东尼奥和唐鹤下意识地凑了过去。
李成栋和老张头也跟在后面。
四个人，四颗脑袋，凑到图纸上方，然后，动作就像被定住了一样。
工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听见“嘶”的一声，安东尼奥和唐鹤两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安东尼奥的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他指着图纸，手指都在发抖。
图纸上画的，也是一艘船。
可这艘船的样子，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船身低矮、狭长，像一把准备出鞘的刀。
甲板平整得像一块石板，根本没有盖伦船那种高耸入云的船楼。
最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是那长长的船身侧面。
从头到尾，密密麻麻开满了方方正正的窗洞。
每一个窗洞，他都认得。
那是炮窗！
“我的上帝……”安东-尼奥失声惊呼，“这……这不是船！这是一个能移动的海上炮台！”
他一辈子跟船和炮打交道，一眼就看出了这艘船的设计思路。
放弃了所有多余的东西，放弃了水手近战的便利，把一切都让给了火炮。
唐鹤则完全被另一件事物吸引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图纸的剖面结构图，嘴里喃喃自语。
“不对……这龙骨不对……”
他伸出干瘦的手指，在图纸上那根贯穿船底的粗大线条上划过。
“还有这肋骨……太密了，太结实了……用的全是整根的硬木，用铁件连接……天哪，这是谁想出来的结构？这得能扛住多大的风浪？”
老张头的关注点更实际，他指着那密密麻麻的肋骨。
“这玩意儿……要是一模一样地造出来，怕是不容易吧？”
李成栋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他伸出手指，一个一个地数着那些炮窗。
“一、二、三……我的乖乖，这一边就有三十个炮窗？两边加起来就是六十门炮？”
他一把抓住林涛的胳膊，激动得满脸通红。
“大人！这船要是造出来，一艘船的炮，比咱们一个营还多啊！”
林涛看着众人震撼的表情，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
他走到图纸前，修长的手指，点在了图纸一角那几个醒目的大字上。
“定远级，一号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目瞪口呆的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先生，你说得没错，盖伦船是城堡。”
林涛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城堡，是用来防御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蔚蓝的大海。
“而我们，需要的是进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