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务司的公房里,光线从窗格子挤进来,切在桌上,一格一格的。
李成栋浑身不自在,他觉得这屋里比校场上还憋屈。
他看看林涛,大人正端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吹着气。
再看看那个叫安东尼奥的红毛夷,就跟个挨了打的小媳妇一样,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动都不敢动一下。
刚才在校场上,这洋人还抱着大人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悟了”。
李成栋想不通,打个炮而已,能悟出个啥来。
张恒从门外进来,手里抱着一摞纸和他的宝贝算盘。
他把纸往桌子中间一放,发出“啪”的一声。
“大人,都拟好了。”
林涛点点头,放下茶杯,对安东尼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安东尼奥先生,过来看一下。”
安东尼奥站起来,动作还有点僵,他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几张写满了字的纸。
李成栋也凑过去看,上面的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他就迷糊了。
什么“资产转让协议”,什么“甲乙双方”,什么“自愿友好协商”。
他挠挠头,捅了捅旁边的张恒。
“老张,这上面写的啥玩意儿?弯弯绕绕的。”
张恒扶了扶眼镜,压低声音。
“都尉,简单说,就是这个佛郎机商人,愿意把他那两条船,连同船上所有的货,全部卖给我们。”
李成栋眼睛一亮。
“卖?好事啊!咱们把那破炮给他轰了,他的东西不就都是咱们的?还用得着卖?”
张恒推了推他,示意他小点声。
“大人说了,我们是讲‘理’的人,不搞明抢那一套。”
“讲理?”李成栋撇撇嘴,“跟这些洋鬼子讲什么理,拳头就是理。”
他又伸长脖子去看那协议,目光落在一个数字上。
“一千两?白银?”
李成栋的嗓门一下没收住。
“就他那两条三根桅杆的大船,还有船上那二十几门好好的大炮,再加上乱七八糟的货,就卖一千两?”
他扭头看安东尼奥,又看看林涛,最后拍着大腿,冲张恒挤眉弄眼。
“嘿,我说老张,这红毛鬼可以啊,比我还懂事!”
张恒的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他拿起算盘,手指在上面拨得噼啪作响,嘴里念念有词。
“三桅福船,就算按咱们大明的二手船市价,一条少说也得五千两。”
“他船上还有二十四门完好的欧罗巴长炮,虽说不如咱们的,可那也是青铜铸的。光是把铜化了当原料,一门炮也值个百十两银子,这就是两千多两。”
“还有船上的胡椒、苏木、象牙……这些都是硬通货。”
算盘珠子最后“啪”的一声定住。
张恒抬头看了眼林涛,声音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
“大人,粗略一算,这批货物的总价值,至少在两万两以上。咱们花一千两,这……”
他想说“跟白捡一样”,又觉得不妥。
林涛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看着安东尼奥,那个佛郎机商人正拿着毛笔,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在那份协议的末尾,一笔一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螃蟹爬过。
可他的神情,却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使命。
签完字,安东尼奥放下笔,长出了一口气。
他转向林涛,用那依旧别扭的中文说。
“大人,我签好了。这是我的……我的学费。”
李成栋在旁边听得直摇头,他觉得这洋人真是被炮弹给轰傻了。
把家当全送了,还管人叫大人,说是交学费。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林涛却很满意地点点头,他将那份协议拿过来,仔细看了看,然后递给张恒。
“老张,收好。从今天起,港口里那两条最大的船,就是咱们望海港的了。”
他顿了顿,又说:“船上的水手,愿意留下的,可以进咱们的船队,工钱照发。不愿意的,给他们发足盘缠,让他们自行离开。”
张恒躬身应下。
“明白,大人。”
事情办完了,李成栋以为该散了。
他正琢磨着是去船上看看那二十四门新炮,还是回营地跟猴子他们吹吹牛。
林涛却又开口了。
“安东尼奥先生。”
安东尼奥立刻站直了身体,像个等待命令的士兵。
“大人,您请吩咐!”
林涛从张恒拿来的那摞纸里,抽出一沓空白的。
“你的财产,对我来说,价值有限。”
他把白纸放到安东尼奥面前。
“但你脑子里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宝藏。”
安东尼奥愣住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脸不解。
林涛笑了笑。
“我需要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船上所有的航海图,全部整理出来。用大明的文字和度量,重新绘制一份。”
他敲了敲桌子。
“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洋流,哪里是补给港,哪里是贸易点。我要知道所有细节,越详细越好。”
安东尼奥的眼睛亮了起来。
林涛又拿起另一张纸,放到他面前。
“第二件事。我要你写一份报告。”
“报告?”
“对。关于你们欧罗巴各国,在马六甲以东所有据点的兵力部署、商站分布、以及他们和当地土著的关系。”
林涛看着他,目光深邃。
“佛郎机、红毛夷、英吉利……我要知道他们每一个人在这里的动向。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
“这是你,作为一个‘西洋顾问’,交给我的第一份功课。”
安东尼奥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看着面前的白纸,再看看林涛。
他明白了。
林大人想要的,不是他那点可怜的财产。
林大人要的,是他这个人,是他这几十年来在海上漂泊所积累的全部知识和见闻。
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重用!
这说明,他真的成了“自己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从安东尼奥的心底涌起。
他感觉自己不是失去了一切,而是得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猛地一鞠躬,脑袋差点磕在桌子上。
“大人放心!我一定……一定把我知道的,全都写出来!一个字都不会漏!”
他抱起那沓白纸,像是抱着什么绝世珍宝,转身就朝门外冲去。
李成栋看着他的背影,张大了嘴。
“哎,这洋人……咋又疯了?”
林涛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不是疯了,他是找到了新的方向。”
公房外,安东尼奥的几个老乡,几个佛郎机水手,正焦急地等在码头上。
他们看见自家的老板,像一阵风似的从那栋小楼里冲了出来。
“船长!”
一个满脸胡子的大副迎上去。
“他们没把您怎么样吧?咱们的船和货……”
安东尼奥一把推开他,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他高高举起怀里的那沓白纸,脸上洋溢着一种狂热的光彩,对着他那些目瞪口呆的同胞们大喊。
“都别傻站着了!”
“快!回船上去!把所有的海图都给我搬到……搬到皇家理工学院去!”
“大人给了我一个光荣的任务!”
几个佛郎机水手面面相觑。
他们看着自家船长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又看了看他怀里那沓廉价的白纸。
一个年轻的水手小声问旁边的同伴。
“费尔南多,船长这是怎么了?他看起来……好像很高兴?”
那个叫费尔南多的老水手,嘬了嘬牙花子。
“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们的船,我们的炮,我们辛辛苦苦从里斯本运来的货物,可能都没了。”
“可船长怎么……怎么像是打赢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