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珠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说:“听说你父亲是翰林院侍读?”
“是。”
“几品来着?”
“正五品。”
“哦。”贺明珠拖长了声调,“我父王是安平郡王,从一品,这你知道吧?”
周若晴沉默了一息,“知道。”
“那你也知道,我在家里从没和五品官的女儿一桌吃过饭。”
屋里安静了两息。
周若晴低下头,声音很轻,“若晴出身低微,让良媛见笑了。”
贺明珠的嘴角翘了一下,像是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
“不是见笑,是规矩。”她往前走了一步,迈过门槛,“监国妃说不设品阶压人,但这东宫里,该懂的礼数还是要懂的,你说是不是?”
周若晴没抬头。
“我问你话呢。”贺明珠的声音拔高了半寸。
“良媛说的是。”
“这才对嘛。”贺明珠走到桌边坐下,把食盒拉过来,自己拈了一块糕点,“刚才那个礼行得不太规矩,重新行一个。”
周若晴愣了一下,抬起眼看她。
贺明珠迎着她的目光,咬了一口糕,“怎么,行不了?”
周若晴的睫毛颤了一下,垂下眼,退后半步,重新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请安礼。
贺明珠摆了摆手,没让她起来。
“今天你院里的事我看了,箱笼摆得乱七八糟,侍女手脚也不利落,你父亲在翰林院待了十二年都没挪过窝,教出来的女儿果然……”她顿了一下,笑了笑,没把话说完,“算了,跪着把院子规矩想一想吧,想清楚了再起来。”
周若晴的膝盖压在青砖上,没有动。
一刻钟。
门外有人路过,是方如意的侍女,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缩回去了。
又一刻钟。
贺明珠坐在桌前吃完了三块糕,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行了,起来吧。”
周若晴站起来,膝盖处的裙面压出了两个印子,她没有揉,也没有看膝盖。
贺明珠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对了,监国妃说不准仗品阶欺人,但我没欺你,我是在教你规矩。”
她带着两个丫鬟走了出去。
院门合上后,周若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侍女慌慌张张跑过来,“承徽,您的膝盖……”
“没事。”
周若晴的声音平稳,没有委屈,也没有怒意。
她低头看了一眼裙面上的印子,抬手把褶皱抚平,然后走到桌边,拿起那只食盒,打开,看了看剩下的糕点。
一块没吃。
她把食盒合上,放到窗台上。
窗外竹林被风吹动,沙沙响。
周若晴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捻了一下木簪尾部。
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好。
消息传得快。
下午未时三刻,方如意的侍女把事情说给了柳含烟的侍女听,柳含烟的侍女又转了两道手,到了阎立耳朵里。
阎立没有去找顾夕瑶。
他去了清宁院东侧的一间小库房,那是女官们存放抄本的地方,薛灵筠正好在值。
“薛女史。”阎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摞新的药典抄页,“今天的方子。”
薛灵筠起身接过,低头翻了两页,点头,“我分下去。”
阎立没走。
“听说贺良媛今天去了周承徽的院子。”
薛灵筠翻页的手没停,“是吗?”
语气平淡,不是刻意的平淡,是真的不感兴趣的那种平淡。
阎立看了她两息,转身走了。
走出库房后,他沿着廊道拐了两个弯,在一处拐角停下来。
顾夕瑶就站在那儿。
“看到了。”阎立的声音压得极低,“薛灵筠听到周若晴被罚跪的消息,没有任何反应。”
“一点都没有?”
“翻页的节奏完全没变。”
顾夕瑶沉默了一息。
如果薛灵筠和周若晴是一条线上的人,听到同伴被欺负,就算演也该有个表面反应。
但她没有。
两种可能。
一,她们的纪律严到令行禁止,在信号来之前绝不暴露关联。
二,薛灵筠确实不知道周若晴就是宋时瑶。
簪子里的纸条写着“各安其位”。
各安其位。
互不相认。
“贺明珠罚她跪了多久?”顾夕瑶问。
“两刻钟。”
“周若晴什么反应?”
“从头到尾没有反抗,没有哭,没有找人告状。”
顾夕瑶的手指在袖口里捻了一下。
太稳了。
一个刚死了爹,靠荐书补录进东宫的五品官之女,第一天就被郡王之女罚跪,正常反应应该是害怕、委屈、甚至哭着来找监国妃告状。
但她什么都没做。
因为她不需要做。
贺明珠替她做了。
消息会传,传到所有人耳朵里,传到监国妃耳朵里。
她只需要跪着,跪出一个“可怜人”的形象。
不需要开口,不需要哭,不需要任何主动的动作。
这一跪,比任何示好都有用。
顾夕瑶靠着廊柱,闭了一下眼睛。
“别管她。”
阎立微微一顿。
“贺明珠要闹就让她闹,周若晴要跪就让她跪。”顾夕瑶睁开眼,“但是,你找个人去给陆青鸾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监国妃问她,贺良媛的规矩,是谁教的。”
阎立没有追问。
他转身走了。
傍晚,陆青鸾坐在自己的院子里,听完传话,手里的茶碗搁回桌面的时候磕了一声。
她想了一会儿,提笔写了一张拜帖。
拜帖上只有一句话:“明日辰时,良娣请良媛过院喝茶。”
贺明珠收到拜帖的时候正在卸钗,看了那句话,嗤笑了一声。
“喝茶?她一个武夫家的丫头,拿什么茶给我喝?”
丫鬟小声问:“那去不去?”
贺明珠把拜帖扔在桌上,“去,怎么不去,良娣请客,我倒要看看她摆什么谱。”
夜里,东宫书房。
林翌看完阎立呈上来的当日记录,手指在“罚跪”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周若晴被罚跪,一声没吭。”他把记录本合上,递给身后的裴铮,“这个人,要么是真能忍,要么……”
“要么她根本不在乎。”
林翌转过头。
顾夕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的,手里端着一碗药,不是给自己的,是给他的。
她把药碗放在案角,“对一个计划好一切的人来说,跪两刻钟不叫受辱,叫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