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管得太多了,连你父皇都要听她的。”
“你长大了,不能事事都听她的。”
三十七句,句句诛心,句句精准地对准一个七岁孩子最脆弱的地方,对母亲的信任。
顾夕瑶把清单折好,放进袖中。
这些话,将来要一句一句讲给承霁听,告诉他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让他自己学会分辨。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太小,刚从药物的折磨里熬过来,需要的是安全感,不是真相。
真相可以等,安全感不能等。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娘娘。”阿诚的声音压得极低。
“进来。”
阿诚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沈鹤亭府上,刚才灭了灯。”
顾夕瑶看了他一眼。
“全府都灭了?”
“全灭了,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
养精蓄锐。
明天的大朝会,沈鹤亭要上场了。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四月末的京城,夜里还是冷。
“净慈庵那边呢?”
“庵门已落锁,三组人到位,连后墙的排水沟都堵了。”
“好。”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坐回去。
“去告诉皇上……”
她顿了一下。
“明天,我在坤宁宫等消息。”
阿诚领命退下。
偏殿里,承霁翻了个身,含混地喊了一声:“母后……”
顾夕瑶起身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母后在。”
承霁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重新沉入梦里。
顾夕瑶没有松手。
明天,前朝会有一场风暴。
而她要做的,是守好这里。
守好这个孩子,守好这座宫。
等风暴过去。
四月二十日,天没亮。
坤宁宫的灯提前一个时辰点上。
顾夕瑶穿戴整齐,坐在正殿东次间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温茶、一碟点心,和一只空了的铜香炉。
她没点香。
今天不需要静心,需要清醒。
宋时瑶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的不是早膳,是一只密封的竹筒。
“暗卫刚送到的,辰时初刻。”
顾夕瑶拆开。
纸条上两行字……
“沈鹤亭卯时入宫,袖中携一只锦囊,步伐稳健,面色如常。”
“净慈庵三面封锁到位,庵主静安未出禅房。”
顾夕瑶把纸条烧了。
锦囊。
那封信就在里面。
先帝写给林旭的家书。
她闭了闭眼,此刻含元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正在列队,林翌的龙袍里贴身放着那道先帝手书,江山付汝,勿疑。
够了。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的,交给林翌。
辰时三刻,大朝会开始。
坤宁宫里很安静。
顾夕瑶坐在窗边,听得到远处含元殿方向隐约传来的钟声,三响,大朝会正式开朝。
宋时瑶和阿诚分守内外,每隔一刻钟送一次消息。
第一次……
“常朝事务照常进行,户部奏报春赋,兵部呈上调防文书,沈鹤亭站在翰林院方阵中,未动。”
顾夕瑶点头。他在等。
第二次……
“礼部奏毕,大理寺奏毕,张首辅呈上内阁票拟,皇上照准,沈鹤亭仍未动。”
他在等一个时机,等所有常规奏事结束,等“有事早奏无事退朝”那句话。
因为那是最后的窗口。
在那之后出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
第三次……
阿诚的脚步声明显急了。
“沈鹤亭出列了。”
顾夕瑶的茶盏顿在嘴边。
放下。
“说了什么?”
“他跪在殿中,高声奏请,臣有本奏,事涉社稷根本,请陛下容臣详陈。”
社稷根本。
来了。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她不是要写什么,她需要一个让手不抖的动作。
第四次消息来得很快。
“沈鹤亭陈述,永平六年,先帝曾有旨意另立储君,被周太傅以大义谏止,他说先帝对四皇子素有偏爱,临终抱憾,并称翰林院中存有可以印证此事的旧档。”
顾夕瑶的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来,晕成一团。
他没有先拿出那封信。
他先讲了故事。
先帝与四皇子的故事,一个父亲曾经想把天下交给另一个儿子,最终没有做成。
这个顺序,比她预想的更老到。
先煽情,再亮证据,这不是沈鹤亭想得出来的招数。
这是许崇文教的。
第五次。
“群臣哗然,张首辅当庭质问沈鹤亭空口无凭,沈鹤亭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
顾夕瑶的手指收紧了。
“——锦囊中取出一页纸,说是先帝手书。”
“念了吗?”
阿诚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压得很低。
“念了。”
沉默了两息。
“先帝手书只有两行字,旭儿,父负汝,愿来世再为父子。”
顾夕瑶闭上眼。
父负汝。
愿来世再为父子。
这不是诏书,不是旨意,甚至算不上遗言。
但十个字,字字带血,比任何圣旨都重。
一个皇帝,在生命的最后,对自己没能选择的那个儿子说,我对不起你。
殿上一定很安静。
因为这种话,没有人敢接。
第六次消息来的时候,顾夕瑶已经站到了门口。
“皇上开口了。”
“说了什么?”
阿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颤。
“皇上说沈卿说完了没有?”
“沈鹤亭说'臣言尽于此。”
“然后皇上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让高全当殿宣读。”
顾夕瑶的手扶在门框上。
“念的是什么?”
“先帝亲笔,江山付汝,勿疑。”
五个字。
殿上大概又安静了。
一封是父亲对弃子的愧疚,一封是帝王对继任者的托付。
两封信摆在一起,高下立判。
愧疚是私情,托付是国器。
先帝愧对林旭,但先帝选择了林翌。
这个选择,写在遗诏里,写在手书里,写在江山付汝四个字里。
第七次。
“张首辅出列附议,称先帝英明,所托得人,御史中丞跟上,六部尚书跟上。”
“沈鹤亭呢?”
“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他没跑?”
“禁军已经封了殿门。”
顾夕瑶吐出一口长气。
跑不了了。
净慈庵堵死了,殿门封了,他把所有底牌都亮在了太阳底下,而对面那张废诏令还没拿出来。
废诏令是最后一锤。
等沈鹤亭被押下去之后再公布,让百官知道,先帝不仅选择了林翌,还亲手废除了对林旭的任何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