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翌沉默了一会儿。
"江山付汝,勿疑。"
"那就不要疑。"
林翌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头里。
顾夕瑶没有挣,靠在他胸口,听着那颗心跳得又重又快。
片刻后,林翌松开手。
"你回去陪承霁。"他说,"洛阳的事,我来办。"
顾夕瑶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皇上。"
"嗯?"
"赵安跑了三天了。"她没有回头,"他如果不是去洛阳,也不是去北平,而是回宫里找什么东西呢?"
林翌的神情变了。
"他在御书房当了十几年的差,"顾夕瑶说,"他比刘全更清楚宫里的每一条暗道、每一个角落,他走之前,有没有可能……在宫里也留了东西?"
殿外的风忽然大了,窗纸被吹得猛烈作响。
林翌叫来高全。
"封御书房,逐寸搜查。"
高全愣了一下,"皇上,御书房……"
"每一块砖,每一条缝。"
顾夕瑶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回到偏殿,承霁还在睡。
宋时瑶迎上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娘娘,李淑妃刚才派人来传话。"
"什么事?"
"周贵人,不,周庶人,昨夜子时在屋里上吊了。"
顾夕瑶的脚步顿了一下。
"救下来了吗?"
宋时瑶的声音很低。
"救下来了,但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值夜的宫女掰开她的手指才拿出来的。"
"什么东西?"
宋时瑶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叠好的绢帕,递过来。
顾夕瑶打开。
绢帕上是一行歪歪扭扭的血字,像是咬破手指写的。
"臣妾有先帝口谕,求见天子。"
顾夕瑶盯着那行血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先帝口谕。
周庶人是范家送进宫的,范家跟靖王绑在一起,靖王跟周鹤年有过往来。
一个被褫了封号、禁了足、假孕被戳穿的庶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亮出"先帝口谕"四个字。
这要么是最后的疯狂。
要么……
她还真有什么东西。
顾夕瑶把绢帕收进袖中。
"周庶人现在什么状况?"
"醒了,不吃不喝,一直盯着门口看。"
顾夕瑶沉默了很久。
"告诉李淑妃,看好她,一根头发丝都不许少。"
她转身走进偏殿,承霁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母后",又睡过去了。
顾夕瑶在床边坐下。
窗外天光微亮,远处隐约传来晨鼓声。
洛阳在动,宫里也在动。
林旭穿上了蟒袍,周庶人亮出了"先帝口谕"。
每一步棋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她低头看着承霁安静的睡脸,忽然想起裴铮信上最后那一行字,"林旭身边有甲士约五百,非团练兵,疑为私养。"
私养五百甲士,这些人从哪来的?养在哪里?军饷从哪出?
二十年的暗线,不可能只传纸条、不传银子。
刘全的供词里还有一句话她没来得及追问:每三个月通过一个固定渠道把宫里的消息传出去。
每三个月。
顾夕瑶的手指慢慢收紧。
不是消息。
是内帑的银子。
顾夕瑶没有立刻去见周庶人。
她在偏殿坐了一个时辰,绢帕还在手里,那行血字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臣妾有先帝口谕,求见天子。”八个字,咬破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写的,每一笔都是绝望。
承霁还在睡,小脸贴在枕上,呼吸均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顾夕瑶看了他很久,才转身走出去。
宋时瑶跟上来,“娘娘要见周庶人?”
“嗯。”顾夕瑶没有停步,“把她从禁足的宫殿移到冷宫,单独一间,两名宫女守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这……”宋时瑶犹豫了,“这不是在帮她吗?禁足宫里人多眼杂,冷宫反而……”
“反而是她想去的地方。”顾夕瑶的声音很轻,“她急着要见皇上,我就给她一个见不到的地方。”
宋时瑶反应过来,“娘娘是要逼她?”
“不是逼。”顾夕瑶停下脚步,转身看她,“是看她还有没有底牌,如果那道先帝口谕真的很重要,她会找办法再传出来,如果没有……那就说明,有人在替她传。”
冷宫的路很长,顾夕瑶走得很慢。
周庶人被移到冷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亮了,她被两名宫女架着进了那间最里面的房间,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一把椅子、一盏灯,什么都没有。
“娘娘说了。”宫女用公式化的语气重复命令,“您在这里好好待着,饭会按时送来。”
周庶人坐在床边,看着那两名宫女关上了门,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很安静地坐着。
但她的手指在不停地动,像是在反复摩挲什么东西。
顾夕瑶没有去见周庶人,反而先去了御书房。
林翌已经两夜没睡了,他站在舆图前,眼底是青黑色的,手指还在从潼关划向洛阳的那条线上。
“搜出什么了吗?”顾夕瑶问。
林翌没有回头,“御书房的每一块砖都掀过了,什么都没有,但赵安在这里呆了十几年,他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
“那就说明他留的不是东西,是记录。”顾夕瑶走到舆图前,“每三个月一次的记录。”
林翌转过身看她。
“刘全说的是每三个月传一次消息,”顾夕瑶说,“但消息只是消息,真正的东西是银子,内帑每三个月拨一笔款给谁了?拨了多少?”
林翌的眼神变了,他转身走向书案,拉出一本账册,翻到最后几页。
“内帑管理者是谁?”顾夕瑶问。
“内务府总管高全……不对。”林翌的手指停住了,“是内帑专署的李承恩。”
“李承恩多久没来宫里当差了?”
林翌叫来高全,“李承恩呢?”
高全的脸色变了,“李承恩……三天前请了病假,说是家里有急事,到现在还没回来。”
三天,又是三天,和赵安逃脱的时间一样。
“查李承恩的家。”林翌的声音很冷,“查他的账,查他这二十年来经手过的每一笔内帑拨款。”
高全领命跑了出去。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顾夕瑶走到书案前,看着那本账册,账册上用工整的小楷记录着每一笔内帑的流向,大部分是正常的皇室开支,但有一些条目,数字后面跟的是“李承恩专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