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笔都不大。”顾夕瑶指着那些条目说,“每次三百两、五百两、一千两,看起来像是零散的支出,但如果每三个月一次,二十年……”
林翌拿起算盘,手指飞快地拨动,过了一会儿,他停了下来。
“两万两。”他说,“不,应该不止,这只是账册上有记录的,赵安和李承恩合作,肯定还有账册上没有的。”
两万两黄金,足以养一支五百人的私兵队伍二十年,足以在洛阳布下一张天罗地网,足以让一个被废了储位的皇子,在二十年后穿上蟒袍,走进府衙。
“周庶人的先帝口谕。”顾夕瑶忽然说,“可能不是先帝的口谕。”
林翌看她。
“她是范家的人,范家跟靖王有关联,靖王跟周鹤年有过往来。”顾夕瑶的声音很快,像是在推演一个复杂的棋局,“如果有人想要一份先帝口谕,最快的办法是什么?”
“伪造。”
“对,而最容易伪造的地方,是谁?”
“内帑专署。”林翌突然明白了,“李承恩可以接触到先帝的笔迹样本,可以接触到内帑的纸张、印鉴……”
“周庶人不是主动要见你。”顾夕瑶说,“是有人让她去见你,有人想要通过她的先帝口谕,在京城制造舆论,一份假的先帝口谕,加上林旭穿的蟒袍,加上洛阳的三千府兵,足以让天下人都相信,先帝确实想过立林旭为储。”
林翌的拳头慢慢攥紧。
“这样的话,即使洛阳被你的兵围住,林旭也有了跟你谈判的资本。”顾夕瑶看着他,“因为他不再是造反的皇子,他是先帝遗愿的执行者。”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高全冲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皇上,查到了!李承恩家里被人翻过,什么都没留下,但他的邻居说,三天前有个人去过他家,那个人的描述……”
高全的声音有点发抖,“跟赵安一模一样。”
顾夕瑶和林翌对视一眼。
赵安不是去洛阳,也不是去北平,他去的是李承恩家,他要的,是李承恩手里关于内帑黑金的所有证据。
“还有。”高全继续说,“开封的兵部驿站刚才传来消息,有一支快马队伍,在三天前经过开封,往南去了。”
往南,不是往洛阳,也不是往北平,是往南。
顾夕瑶的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是谁在带队?”
“驿站的人没看清楚,但说那队人马里有个人穿着内侍省的衣服。”
内侍省,赵安。
“他们往南去了多远?”
“已经过了淮河,再往南就是江南了。”
顾夕瑶转身走向舆图,她的手指在舆图上从洛阳往下划,经过开封,经过淮河,最后停在了江南的位置。
江南,周鹤年的老巢,许崇文来自的地方。
“皇上。”她转身看林翌,“赵安不是去帮林旭的。”
“什么意思?”
“他是去灭口的。”顾夕瑶的声音很冷,“他去找李承恩,拿走了所有的账册和证据,然后他要去江南,去销毁那些东西,或者去见周鹤年的旧人。”
“为什么?”
“因为。”顾夕瑶说,“如果那些账册被你查到,就能证明林旭这二十年来一直在积累反叛的资本,但如果账册被销毁了,你只能拿出一份不完整的证据,而林旭就可以说,这是周鹤年留下的遗产,他只是在用。”
林翌的脸色很难看,“派人追赵安。”
“来不及了。”顾夕瑶说,“赵安已经过了淮河,我们的人追不上,但……”
她停顿了一下,“我们可以在江南布人马。”
她转身看着林翌,“皇上,裴铮在洛阳,他手下还有多少人?”
“三十个暗卫。”
“让他们放弃监视林旭,立刻南下追赵安。”顾夕瑶的声音很快,“同时,我需要你给我一个权限。”
“什么权限?”
“查后宫。”
顾夕瑶没有给林翌解释,她直接去了禁足宫。
李淑妃正在教昭儿读书,看到顾夕瑶来了,连忙起身请安。
“李妹妹不用起,我就是来问一件事。”顾夕瑶在椅子上坐下,“周贵人……周庶人,这两个月在禁足期间,有没有人来看过她?”
李淑妃的脸色变了,“娘娘是说……”
“就是问有没有人来。”
“有。”李淑妃咬了咬唇,“但我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
“因为……来的人身份很特殊。”李淑妃看了一眼昭儿,“我怕……”
顾夕瑶抬了抬手,“昭儿,你先去陪宫女玩。”
昭儿乖乖地跑出去了,李淑妃才压低声音说:“是皇后娘娘您的陪嫁宫女,秋荷。”
秋荷,顾夕瑶的陪嫁宫女。
“秋荷来了几次?”
“三次,第一次是周贵人被禁足的第二天,第二次是十天前,第三次……”李淑妃犹豫了,“第三次是昨天。”
昨天,周庶人上吊的前一天。
“她们每次都说什么?”
“我不知道。”李淑妃说,“秋荷每次都让我的宫女都避开,只有她一个人进去,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第三次的时候,我听到周庶人在哭。”李淑妃的声音很小,“秋荷说什么我听不清,但周庶人一直在哭,还说我不想这样,我不想背叛皇后娘娘这样的话。”
顾夕瑶的心里咯噔一下。
秋荷是她的人,从顾家跟过来的陪嫁宫女,一直在坤宁宫伺候,她怎么会去见周庶人?
“李妹妹,你这两个月有没有发现秋荷有什么异常?”
李淑妃想了想,“秋荷……好像经常往宫外跑,每次都说是去买东西,但有时候很久才回来。”
往宫外跑。
顾夕瑶站起身,“昭儿就交给你了,我先回宫。”
她走得很快。
坤宁宫里,秋荷正在收拾房间。看到顾夕瑶进来,她连忙跪下请安。
“娘娘。”
顾夕瑶没有让她起身,而是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秋荷,你这两个月往禁足宫去了几次?”
秋荷的身体僵硬了。
“我在问你。”顾夕瑶的声音很冷。
秋荷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娘娘……我……”
“是谁让你去的?”
“不是……不是有人让我去的。”秋荷的声音在发抖,“是我自己想去的。”
“为什么?”
秋荷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顾夕瑶蹲下身,用一种很温柔的语气说:“秋荷,我问你,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