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愤怒。
是杀意。
顾夕瑶反手握住他的手,“先抓到再说。”
她抽出手,走到桌前,继续翻那些信件。
翻到第三十七封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了。
这封信的日期是两年前,内容不长:“坤宁宫针线房已安排妥当,另,内廷司膳房亦可落子,人选已备,等候指令。”
司膳房。
负责后宫所有人饮食的地方。
顾夕瑶的后背一阵发凉。
“皇上。”她的声音很平,但林翌听出了其中的异样。
林翌走过来,看到那封信,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司膳房也有人。”
“两年前就安排好了。”顾夕瑶说,“沈嬷嬷管衣物,司膳房管饮食,一明一暗,衣食两条线全部控制。”
林翌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查。”
“不能查。”顾夕瑶按住他的手,“沈嬷嬷跑了,如果我们现在动司膳房,那个人也会跑。”
“那怎么办?”
“钓。”顾夕瑶的眼睛很亮,“沈嬷嬷跑了,林旭在宫里的衣物线断了,他一定会激活司膳房这条线来补上,我们只需要等,等他下指令。”
“用你和承霁的命等?”
“从今天起,我和承霁的饮食全部由春桃和宋时瑶亲手料理,不经司膳房。”顾夕瑶说,“但面上一切照旧,该从司膳房拿的膳食照拿,只是不吃。”
林翌沉默了一会儿。
“那其他人呢?后宫其他嫔妃的饮食……”
顾夕瑶没有回答。
她在想另一件事。
信上说“人选已备,等候指令”,两年前备好的人,在司膳房待了两年,一直没有动手。
为什么?
因为指令还没到。
而“四月二十五”那个日期,不仅是沈嬷嬷毒衣的行动日,可能也是司膳房那个人的行动日。
四月二十五。
今天是四月二十二。
还有三天。
“皇上。”顾夕瑶抬起头,“我们不用等,三天之内,司膳房那个人会自己动。”
“你确定?”
“四月二十五是林旭定好的日子,沈嬷嬷虽然跑了,但司膳房的人未必知道沈嬷嬷暴露了。”顾夕瑶的语速越来越快,“林旭的棋子都是单线联系,互不知情,这是他的规矩,也是他的破绽。”
林翌的眼神变了。
“你要让司膳房的人按照原计划动手。”
“对。”顾夕瑶站起来,“让他动,然后抓现行。”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她转过身,“那些信里提到了人选已备,但没有提名字,一百多人的司膳房,我们不知道是谁。”
“所以?”
“所以我需要一个人帮我认。”
“谁?”
“刘全。”顾夕瑶说,“他是内务府副总管,司膳房的人事调配都经过他的手,他一定知道那个人是谁。”
林翌看着她。
“刘全在北镇抚司已经咬死不说了。”
“他不说,是因为他还有指望。”顾夕瑶的嘴角弯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告诉他,赵福已经在替我们传假信了,他的干孙子林策在我们手里,慎独斋昨夜被抄,林旭在京城的网已经全断了。”
她顿了一下。
“然后问他一句话,林旭如果到不了北平,他刘全在北镇抚司的牢里,还能等到谁来救他?”
廊下的风吹动了宫灯,火焰晃了一下。
顾夕瑶走出御书房,天已经亮了,晨光照在宫墙上,红墙金瓦,和每一天都一样。
但她知道,在这座看起来和平日一模一样的宫殿里,有一双她还不知道的眼睛,正盯着司膳房的某一道菜、某一碗汤。
三天。
她只有三天。
北镇抚司的诏狱,常年不见天日。空气里混杂着血腥气和霉味。
顾夕瑶穿着一身玄色披风,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在宋时瑶和高全的陪同下,走进了最深处的一间牢房。
刘全被绑在刑架上,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但他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地面,透着一股不甘的狠劲,听到脚步声,他费力地抬起头,看清来人后,扯着干裂的嘴唇笑了一声。
“皇后娘娘亲自来这种腌臜地方,真是折煞奴才了。”
顾夕瑶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她走到刑架前,站定。
“赵福招了。”顾夕瑶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刘全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掩饰过去,“娘娘说笑了,赵公公对主子忠心耿耿,怎么可能……”
“他不仅招了,现在还在替我们给林旭传假消息。”顾夕瑶打断他,“林旭以为洛阳安全,其实贺文渊已经被韩昭盯死,林旭以为能走太行陉北上,但沿途驿站已经换成了北镇抚司的人。”
刘全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还不信?”顾夕瑶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印章,扔在刘全脚下,“认得这个吗?”
印章在石板上滚了两圈,露出底部“慎独”两个字。
刘全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猛地挣扎了一下,铁链哗啦作响,“你……你们动了慎独斋?!”
“昨夜子时,高全亲自带队。”顾夕瑶看着他,“里头搜出了四百多封信,包括三天前给沈嬷嬷的行动指令,沈嬷嬷跑了,但她跑不掉,至于你……”
顾夕瑶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林策在我们手里,赵福为了他孙子,什么都肯做,你呢?你无儿无女,在宫里熬了二十年,图什么?图林旭登基后,封你个司礼监掌印?”
刘全死死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
“林旭到不了北平了。”顾夕瑶直起身,“慎独斋一毁,京城的网全断了,你在这里死扛,没人会来救你,林旭就算真的打进京城,他会记得一个死在诏狱里的内务府副总管吗?”
心理防线,往往在最绝望的瞬间崩塌。
刘全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你想知道什么?”
“司膳房的人,是谁?”
“……玉桂。”刘全闭上眼睛,“司膳房掌膳宫女,玉桂。”
“她入宫多久了?”
“五年,她是主子养在江南的死士,五年前顶替了一个病死的宫女进宫。”
“四月二十五的计划是什么?”
“沈嬷嬷用毒衣乱后宫,玉桂趁乱在太子和您的膳食里下七日绝,这药无色无味,发作极慢,等太医查出来,人已经没救了。”
顾夕瑶点点头,她转身向外走。
“皇后!”刘全在背后嘶喊,“我说了,能给我个痛快吗?”
顾夕瑶没有回头,“高全,给他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