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崔府角门。
吴奎听到动静时已经晚了,他拔刀砍翻两名锦衣卫冲出后巷,腿伤发作,跑出不足百步,便被韩昭一箭射中肩胛,摔倒在地。
”罗九成的人。“韩昭踩住他的刀手,居高临下,”跑什么?你那老上司都自刎了,你还想替谁卖命?“
吴奎趴在地上,咬牙不语。
韩昭懒得废话,一挥手,两个校尉将人架起来拖走。
消息在亥时送回坤宁宫。
顾夕瑶正坐在灯下翻看春桃送来的太子新脉案,排毒三日,嗜甜之症已有减轻。
”永昌号搜出了什么?“她问。
宋时瑶将清单递上。
顾夕瑶先看书信,目光扫过几封后,忽然停住。
一封信的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小印。
印文两个字”季卿“。
她认得这个名字。
当朝吏部侍郎,姓何,字季卿。
何卿,崔夫人的亲外甥。
顾夕瑶合上信,手指缓缓收拢。
吏部。
掌管天下官员升迁调任的衙门。
难怪春杏能凭一张假履历混进东宫。
难怪内务府三年查不出问题。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
”宋时瑶。“
”臣在。“
”去告诉陛下,崔夫人的手,伸进了吏部。”
林翌看完宋时瑶送来的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何卿。”他将信拍在案上,“朕三年前亲自提拔的人。”
顾夕瑶坐在对面,没接话。
林翌的目光从信纸上那方朱红印章移开,声音压得很低:“吏部侍郎,管着四品以下官员的铨选考核,内务府选人入宫的流程,也要过吏部的档。”
“所以春杏能进东宫。”顾夕瑶道,“三年前,何卿刚升任侍郎,春杏就入了宫,时间对得上。”
林翌手指攥紧了信纸边角。
“何卿是崔夫人的外甥,崔夫人的姐嫁入何家,何卿是嫡长子。”顾夕瑶将关系一条理出来,“崔夫人要在吏部安一个人不难,何卿本身有才,科举出身,仕途顺遂,没人会怀疑他。”
“但永昌号的信里,他和崔夫人聊了什么?”
“三封信。”顾夕瑶从袖中取出抄本,“第一封,崔夫人要他安排一个叫陈四的人进应天府做典史,第二封,何卿回信说已办妥,并问那边可还顺利,第三封……”
她顿了顿。
“第三封是什么?”
“何卿问崔夫人,事成之后,外甥可否入阁。”
林翌倏然站起。
入阁。
吏部侍郎想入阁,就差一个从龙之功。
如果太子被废,三皇子林承安上位,崔家就是新的外戚之首,何卿就是从龙功臣,入阁拜相,指日可待。
“好大的胃口。”林翌的声音冷到了极点。
顾夕瑶将抄本放下,声音平静:“何卿的问题不急,他跑不了,但他手里经手过多少人事档案,安插了多少人进各衙门、进宫廷,这才是要命的。”
“你意思是……”
“不动何卿。”顾夕瑶抬眼,“让他继续当他的吏部侍郎,我要他的公文档册。”
林翌皱眉:“你想查他三年来经手的所有铨选?”
“对,他安排春杏用的是假履历,那其他人呢?”顾夕瑶指尖轻叩桌面,“内务府、御膳房、东宫、六局二十四司,凡是这三年内通过吏部渠道进宫的人,都要重新筛一遍。”
林翌闭了闭眼。
三年。
整三年,他身边可能还有漏网之鱼。
“好。”他睁开眼,语气如铁,“朕明日以清查冗员为名,让吏部呈交近三年铨选档册,走内阁的明路,不惊动何卿。”
“还有一件事。”顾夕瑶站起身,走到窗边。
“崔夫人那边,今夜拿了吴奎和永昌号,她最迟明早就会知道。”
“你说过,要看她去找谁。”
“对。”顾夕瑶回头看他,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断了手脚的人,第一反应一定是去找最后的靠山,何卿在朝中,她不方便直接联络,中间一定还有传话的人。”
“盯着。”
“已经盯着了。”
顾夕瑶从南书房出来时,夜风裹着石榴花的涩香。她沿宫道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前方廊下,一个小太监正提着灯笼小跑过来,见了她,扑通跪下。
“皇后娘娘,翊坤宫昭妃娘娘求见,说……说有急事。”
顾夕瑶看了一眼天色。
亥时三刻。
昭妃从不在这个时辰求见。
“让她来坤宁宫。”
一刻钟后,昭妃跪在坤宁宫正殿。
她没穿正装,只一件寝衣外头匆匆罩了件素色褙子,发髻散乱,脸色白得吓人。
“皇后娘娘。”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母亲……方才派人给我传了口信。”
顾夕瑶坐在上首,没出声。
“她说……”昭妃咽了一下,“她说让我带承安,今夜就称病搬去行宫。”
殿中安静了三息。
顾夕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你怎么回的?”
昭妃猛地抬头,眼眶通红:“臣妾没有回!臣妾让传话的人滚出去了!”
她膝行上前两步,额头重磕在地上。
“皇后娘,臣妾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臣妾知道,她疯了。”
顾夕瑶垂眼看着伏在地上的女人。
她没动,也没让她起来。
“传话的人是谁?”
“是……是母亲身边的陪房丫鬟,翠屏。”
“人呢?”
“臣妾扣下了,绑在翊坤宫后殿。”
顾夕瑶这才微抬了抬手。
“起来吧。”
昭妃颤着站起来,两腿几乎支撑不住。
顾夕瑶看着她,许久,说了一句话。
“你母亲要你跑,是因为她知道,吴奎今夜被抓了。”
昭妃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她怕事情败露连累你和承安,所以想让你们先离京。”顾夕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你知道她怕什么吗?”
昭妃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她怕的是谋害太子的罪名。”
昭妃双膝一软,又跪了下去。
“……臣妾不知情。”她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臣妾发誓,臣妾真的不知情。”
顾夕瑶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昭妃猛然抬头,满脸泪痕地看着她。
“但你母亲今夜的口信,说明她已经慌了。”顾夕瑶站起身,居高临下,“慌了的人会做蠢事,你现在回去,照常安寝,明日照常请安,什么都不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