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瑶带人到冷宫的时候,巧儿已经睡了。
八名暗卫封了冷宫四门,冯太监和两个值夜的宫女被堵了嘴带到院外,手脚麻利得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宋时瑶亲自推开厨房的门。
巧儿睡在灶台边的矮铺上,听到动静坐起来,瞳孔猛地缩紧。
“宋……宋姑姑?”
宋时瑶没说话,暗卫上前扣住她的双臂,从她枕头底下搜出了一把削尖的铁簪。
“簪子藏枕头底下,睡觉也不安生。”宋时瑶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巧儿,你的鸽子飞了两夜,都飞哪儿去了?”
巧儿的脸刷白了。
“奴婢不知道什么鸽子……”
宋时瑶不跟她废话,转身走到灶台后面,抬手,敲了敲烟道的砖壁。
二十年的老砖,声音发闷,但有一块砖的回声不对。
暗卫撬开那块砖,从里面掏出了一个油纸包。
油纸拆开,里面是三管空竹筒、半张写了暗语的字条、以及一小袋谷粒,喂鸽子用的。
巧儿的呼吸开始紊乱。
宋时瑶把油纸包拢好,起身。
“带走。”
巧儿被拖出厨房的时候,拼命回头看了一眼灶台。
宋时瑶注意到了。
她折回去,蹲在灶台前面,一寸一寸敲了一遍。
灶台底座第三块砖,空的。
撬开。
里面是一只铁皮小盒,锈迹斑斑。
盒子打开,所有人都安静了。
一份手绘的禁城巡防图,标注精确到每一处哨位的换哨时间。
一份坤宁宫和东宫近侍的名册,每个名字旁边都用蝇头小楷标注了值守规律。
以及一张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东风起时,先取幼枝。”
宋时瑶的手抖了一下。
幼枝。
太子。
寅时二刻,顾夕瑶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坤宁宫里安静得只剩烛芯燃烧的声音。
她把那张窄纸条拿在手里,反复看了三遍。
“先取幼枝”这不是巧儿能写出来的话,这是指令,从外面传进来的指令。
鸽子是双向的。
巧儿往外送信,外面也往里送信。
“巧儿审了?”
“审了。”宋时瑶的声音沙哑,“她咬死说东西是一个蒙面人两个月前交给她的,只让她藏好,定期放鸽子,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信不信?”
“她的底子确实浅,不像受过训练的人。”宋时瑶斟酌着说,“奴婢觉得她说的可能是真的,她只是个工具,递信的工具。”
顾夕瑶放下纸条。
“蒙面人,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正是德安还没暴露、京城暗桩全面运转的时候。
那时候已经有人在筹划对太子下手了。
软骨散是慢性毒,“先取幼枝”是急性方案。
两条线,同时在推进,互为备份。
她突然问了一句:“那份近侍名册上,有没有春桃的名字?”
宋时瑶翻开名册,一个一个找过去。
“有。”她指着其中一行,“春桃,坤宁宫一等宫女,卯时起、亥时歇,每日午时随皇后去东宫探望太子。”
顾夕瑶盯着那行字,脊背上蹿过一阵寒意。
她身边人的作息,被摸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冷宫一个厨房丫头能做到的事。
“宋时瑶。”
“在。”
“这份名册上的字迹,和巧儿今晚鸽信上的字迹,比过没有?”
宋时瑶愣了一瞬,立刻取出之前拓印的字条摊在桌上,和名册上的字并排放在一起。
不一样。
鸽信上的字迹拘谨生涩,是巧儿的。
名册上的字迹工整老练,是另一个人的。
顾夕瑶闭了一下眼。
冷宫里还有第二个人。
不是巧儿,是那四个看守太监或者两个粗使宫女中的某一个,一个比巧儿藏得更深、进宫更久的人。
巧儿是明哨,那个人才是暗哨。
“把冷宫的七个人全部控制起来,一个不许走。”顾夕瑶睁开眼,声音发冷,“今夜之内,逐个隔离审问。”
“娘娘,天快亮了,您……”
“天亮之前审完。”顾夕瑶站起来,把那份近侍名册折好收入袖中,“写了这份名册的人知道我的起居,知道承霁的作息,知道春桃每天午时跟我去东宫……”
她顿住,目光落在宋时瑶脸上。
“他在等一个动手的时机。”
宋时瑶不敢再劝,转身出去的时候脚步带风。
殿内只剩顾夕瑶一人。
她走到东次间,拉开一道帘子。
太子承霁睡在小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呼吸均匀,乳母在旁边打着瞌睡。
顾夕瑶弯腰,轻轻把承霁露在外面的一只手塞回被子里。
手指触到孩子温热的掌心,她顿了一下。
“先取幼枝”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上一世,她没能护住任何人。
这一世不会。
她直起身,走出东次间,语气和方才判若两人。
“春桃。”
“在。”
“从今晚起,承霁身边的人全部换成暗卫,乳母只留白天,夜间由宋时瑶亲自守。”
春桃心惊,应了一声。
顾夕瑶坐回桌前,把那张禁城巡防图展开。
图上标注的每一个换哨盲区、每一处射界死角,和宋时瑶之前查到的信鸽路线完全吻合。
画这张图的人,对禁城的防务了如指掌。
太监?宫女?
不。
顾夕瑶的指尖停在图纸角落的一个符号上。
那是一个只有军中斥候才会用的标记方式。
冷宫里藏着一个当过兵的人。
天色未亮,冷宫三间矮屋里的烛火被暗卫点了起来。
七个人被分开关在不同的屋子里,手脚绑着,嘴里塞着布团,巧儿已经被带走了,剩下六个人各个瑟瑟发抖。
宋时瑶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份近侍名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字迹工整老练,一笔一画都很稳,不是那种读过两年书的宫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更要命的是那张禁城巡防图上角落里的标记符号,交叉箭头配三角,这是军中斥候标注敌方哨位用的记号。
宫里的太监宫女,哪来的机会学这个?
除非这个人入宫之前就是当兵的。
宋时瑶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第一间屋子的门。
冯太监,四十出头,在冷宫看守了六年。
“冯安,你在冷宫多久了?”
冯太监被扯掉嘴里的布团,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满头是汗。
“六年……六年了姑姑,奴才在冷宫六年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