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的事不急。”顾夕瑶端起茶盏,“近来宫中事务繁杂,我倒有一件事想交给你。”
李淑妃的眼睛亮了一下。
“娘娘请吩咐。”
“冷宫那边许久没人过问了,看守松散,周庶人到底是皇室中人,总不能让她冻着饿着。”顾夕瑶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你替我去看看,冷宫的人手够不够,用度够不够,顺便查一查那边的宫人底细,有没有偷懒耍滑的。”
李淑妃的表情僵了一瞬。
冷宫?
不是她想要的差事。
但皇后开了口,她不能拒绝。
“臣妾遵命。”
李淑妃走后,春桃小声问:“娘娘让淑妃去冷宫,是想……”
“巧儿的事我不能亲自查,动静太大。”顾夕瑶把锦盒推到桌角,“让淑妃去,她不知道巧儿的底细,查起来反而自然,如果巧儿心虚,在淑妃面前露了马脚,淑妃一定会来邀功。”
春桃倒吸一口气。
淑妃以为自己在争宠,其实是在替皇后探雷。
李淑妃去冷宫是第二天的事。
她带了两个贴身宫女,捏着鼻子进了那道锈迹斑斑的角门。
冷宫偏在禁城西北角,三间矮屋,院墙剥落,枯藤爬了半面墙,院子里晾着两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地上积着没人扫的落叶。
李淑妃皱了皱眉,示意宫女记下。
看守的太监姓冯,四十出头,见了淑妃慌忙跪下行礼,说话结结巴巴的。
“淑妃娘娘怎么来了……这地方脏,仔细脏了您的鞋……”
“皇后娘娘让本宫来查看冷宫的用度和人手。”李淑妃抬了抬下巴,“把当值的人都叫出来。”
冯太监把人叫齐了,四个看守太监、两个粗使宫女、一个厨房的丫头。
七个人站成一排。
李淑妃的目光扫过去,最后落在站在最末尾的那个女孩身上。
十八九岁,瘦小,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安安静静的。
“你是谁?”
“回娘娘,奴婢巧儿,负责冷宫的灶上活儿。”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儿怯。
李淑妃没太在意,转头问冯太监:“周庶人呢?”
“在屋里。”
李淑妃进了正屋。
周庶人坐在角落的矮榻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袄子,头发没怎么梳理,两颊凹陷,看到李淑妃进来,她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起身。
“周姐姐好久不见。”李淑妃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周庶人抬了抬眼,“淑妃来做什么?看笑话?”
“皇后娘娘让我来的。”
周庶人听到“皇后”两个字,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她现在倒是想起我了。”
李淑妃没搭理这句话,环顾了一圈屋子,窗户钉死了,桌上只有一盏油灯、一碗粥,条件确实差,但死不了人。
她走出正屋,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经过厨房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
灶台收拾得很干净,碗筷码放整齐,角落里堆着柴火和几袋米面,灶台边上有一只矮柜,柜门关着,上面挂了一把小锁。
李淑妃觉得不对劲。
冷宫的厨房,锁什么柜子?
她没吭声,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回到坤宁宫已经是申时。
“娘娘,冷宫的人手倒是齐整的,就是地方破旧。”李淑妃坐在下首,把查到的情况,说了,说到最后,语气压低了些,“不过有一件事,臣妾觉得蹊跷。”
顾夕瑶抬眼。
“冷宫厨房里有一只上锁的矮柜,厨房丫头巧儿说是放调料的,但冷宫的膳食就是清粥咸菜,用什么调料需要上锁?”
顾夕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看到柜子里的东西了吗?”
“臣妾让冯太监打开看了,里面确实是盐罐子和几包干辣椒。”李淑妃犹豫了一下,“但臣妾觉得那个巧儿不太对劲儿,旁人说话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眼神却在四处看。”
顾夕瑶端起茶盏。
李淑妃果然有用。
不是因为她查出了什么关键的东西,而是她的出现本身就是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巧儿见到淑妃亲自来冷宫查人,一定会慌。
慌了就会动。
“淑妃辛苦了。”顾夕瑶放下茶盏,“冷宫的事你写个条陈呈上来,该添置的添置,该换的人换掉。”
李淑妃得了差事,满意地告退了。
她走后,宋时瑶从屏风后面转出来。
“淑妃走了之后,巧儿做了什么?”顾夕瑶问。
“淑妃前脚走,巧儿后脚就回了厨房,打开那只矮柜,把最底层的一个油纸包重新藏到灶台后面的烟道里。”宋时瑶声音极低,“暗卫说那个油纸包不大,但巧儿藏的时候手在发抖。”
“烟道里。”顾夕瑶重复了一遍。
矮柜是明面上的藏处,烟道才是真正的暗格,淑妃的出现让巧儿把东西从柜子里转移到了更隐蔽的地方。
“不要动那个油纸包。”顾夕瑶说,“让巧儿以为自己藏好了。”
“那下一步?”
“等。”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前,“今夜亥时,看她放不放第二只鸽子。”
亥时。
月色被云层遮住,禁城西北角一片昏暗。
顾夕瑶没有睡,坐在坤宁宫的内殿里,灯芯拨得很低。
春桃守在外间,大气不敢出。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
两盏茶。
脚步声。
宋时瑶推门进来,呼吸微促。
“飞了。”
“第二只鸽子?”
“亥时一刻,巧儿从烟道里取出油纸包,里面有一管竹筒,她把竹筒绑在鸽子腿上,从厨房后窗放出去的。”宋时瑶咽了口唾沫,“方向和昨夜一样,往南。”
“竹筒里的字条?”
“暗卫在鸽子飞出去之前拓了印。”宋时瑶递过来一张薄纸。
顾夕瑶接过来,凑到灯下看。
纸上只有八个字。
“后有巡查,速移窝点。”
顾夕瑶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是她喂的假消息。
巧儿有自己的判断,淑妃来查冷宫这件事让她警觉了,她在提醒金陵那头转移。
“第二只鸽子不能再放了。”顾夕瑶把纸条丢进灯焰里,“今晚就收。”
“抓巧儿?”
“抓。”顾夕瑶站起身,“连那个烟道一起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