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新人礼成,喜乐声响彻云霄,满堂宾客举杯相贺,笑语喧哗此起彼伏。
这场新朝文武两大世家、牵动京华半壁权贵的喜事,于此刻抵达鼎盛。
世人皆叹这良缘天赐,大抵便是红妆铺道,宾朋满座,一双璧人,岁岁相守,白首不离。
盛宴繁华,宾客云集,推杯换盏间尽是人情世故。
喜宴落幕后,帝后不便久留,段泱和谢绵绵便摆驾回宫。
在场全员相送,目送皇家龙凤双辇缓缓启程,驶离喧闹府邸,朝着皇城方向稳步前行。
……
待到夕阳西垂,夜色漫染京华,喜宴渐近尾声,往来宾客也陆续起身辞谢主家。
车马粼粼,人声攘攘,正门人来人往,豪车骏马罗列长街,衣香鬓影,蔚为大观。
李玉茹正立于府前石阶下,等候自家马车。
整场喜宴她除了看着苏清漪出嫁很高兴,再便是与自己的小姐妹聊得高兴,待到时辰差不多便准备结伴离开。
偏偏她大哥说要一起同行,便只能先与霍晚晴告辞,耐心等候。
她独自立在僻静一隅,感受着晚风轻柔拂面,吹散席间浓重的酒气烟火,稍稍抚平了心底的等待。
正当她侧目远眺长街景致之时,身侧传来一阵轻缓沉稳的步履声,夹杂着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来人止步于她身侧,气息清冽淡雅,无半分俗尘酒气。
李玉茹眉梢微挑,带着几分好奇,循声蓦然回头。
身侧之人,乃是芝兰玉树般的少年公子。
男子身着月白暗纹竹影锦袍,面料温润上乘,暗纹素雅内敛,无繁复金玉配饰堆砌,极致贴合文人清雅淡泊的风骨。
墨发以一枚温润羊脂玉冠整齐高束,眉眼清隽雅致,周身萦绕着清冷疏离的书卷气韵,俗世喧嚣分毫难以浸染。
四目猝然交汇,少年眼底掠过一抹浅淡讶异,转瞬便敛去周身疏离,上前半步,颔首作揖,礼数周全,声线温润如玉:“李小姐。”
李玉茹耳根悄然泛热,褪去满身骄矜,敛衽屈膝,温婉回礼:“温公子。”
她一眼便辨出面前少年的身份,乃王城书香望族温家嫡次子温景辞。
温家世代以儒学立家,子弟皆品性高洁、才学卓绝,且从不掺和朝堂派系纷争,口碑极高。
尤其这位温二公子也是年少成名,弱冠之年便已在士林声名鹊起,性情温润有度,品行端方,是无数京中贵女暗自倾慕的良人首选。
只是他们二人素来未正式结识,不曾想今日竟在霍府门前偶遇。
更未曾想,他竟认得自己。
李玉茹垂落长睫,平添了几分少女独有的羞怯。
温景辞的目光落向远处川流不息的车马,语态从容风雅:“早前随家父赴尚书府春日诗宴,曾有幸得见小姐一面。今日承蒙霍府相邀前来贺喜,未曾料想能在此处偶遇小姐,实属缘分。”
李玉茹闻言,也不觉跟着闲聊几句。
一番闲谈后,她渐渐卸下了防备。
温景辞包容她的所有,谈吐温润,不攀附、不轻视,处事通透,总能恰到好处接住她的话语。
二人从四时风物谈及朝野百态,无话不谈,似乎意外契合,恰好互补相成,甚至有相见恨晚之意。
直到尚书府的马车来接人,李玉茹才意犹未尽地与之告别,并约好了下回相见。
待到上了马车,她还忍不住有些感慨,今日没坐霍家的马车离开便遇到这等事,回头定要与霍晚晴说道一番……
却不知,与此同时,霍晚晴也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个人。
……
相较于繁华喧闹的主街,霍晚晴偏爱僻静侧路,没有拥挤便可行进速度增快。
正当行至道旁拐弯处,忽然听到一阵细碎压抑的闷咳。
那声响微弱破碎还带着一丝痛楚,低沉嘶哑,在僻静的侧路上显得格外突兀。
霍晚晴耳力极佳,当即命人停车,下车查看。
拐角的对头延伸出一小段死胡头,胡同尽头有一棵大树,浓密的树荫遮蔽了天光。
霍晚晴满心戒备,不觉握紧了腰间的皮鞭,缓步上前。
却在大树背后的幽暗阴凉草丛深处,发现那里蜷缩着一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年身着玄色的衣袍,没有任何金玉配饰,也没繁复纹样,朴素简陋的装束,与之前喜宴上见到的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截然不同。
墨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面色惨白如霜,唇色褪尽血色,单薄的脊背微微佝偻,周身萦绕着浓重的病态孱弱。
但纵使被病痛折磨、姿态狼狈,依旧难掩其绝世的风姿。
他的五官精致凌厉,自带一种破碎魅惑、阴郁孤冷的独特气质,一眼入心,再难遗忘。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骨节分明的手掌死死按压心口,眉头紧蹙,压抑的咳嗽连绵不绝,单薄身躯忍不住震颤。
紊乱微弱的气息昭示着他正承受着极致的病痛折磨,仿佛下一秒便会油尽灯枯,陨于这无人问津的巷子深处。
骤然撞见来人,少年狭长的眼眸深处,瞬间闪过一丝凛冽戒备与刺骨阴鸷。
这是常年困于黑暗、受尽磋磨之人,刻入骨髓的防备与漠然。
他强撑着冰冷的树干,想要起身,却又觉四肢酸软无力,周身气血逆行失控。
眼前骤然一黑,他身形一晃,径直朝着冰冷的泥土地面直直栽倒。
“小心!”
霍晚晴脱口惊呼,凭着习武之人的本能,身形一闪快步上前,稳稳抓住少年单薄的臂膀。
借力卸去他下坠的力道,半扶半搀,将人稳妥靠在大树旁。
常年习武霍晚晴的力道干脆坦荡,没有寻常女子的柔弱忸怩,一举一动皆出自纯粹本心,坦荡又赤诚。
少年周身寒气浸骨,孱弱不堪,连站稳都已是奢望。
温热微弱的呼吸喷洒在霍晚晴耳畔,裹着一丝病态的清冷寒气。
霍晚晴眉头紧蹙,直接问道:“你心口疼?是中毒还是旧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