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目光死死黏在段泱身上,一丝一毫都未曾移开。
那道目光繁复交织,有着入骨的思念,蚀骨的愧疚,还有一层无法言说的忌惮和小心翼翼,复杂到难以言喻。
眼前之人,是她怀胎十月、辛苦孕育的亲生骨肉,也是她曾经亲手毒害肆意磋磨的孩儿,更是如今执掌山河的至尊帝王。
她错了二十年,如今幡然醒悟、满心悔疚,恨不得将一切捧上去偿还。
看着段泱那泾渭分明的冷淡,仿佛如细针刺骨,令太后的心口骤然窒闷,酸涩苦涩席卷到了四肢百骸。
她极力平复者自己纷乱的心绪,放缓语调,字字斟酌,带着难以掩饰的谨慎与试探道:“再过一段时日,便是陛下你的生辰。”
说话之际,她目光贪婪描摹着少年帝王冷峻成熟的容颜。
昔日那个被她毒害刺杀的深宫稚童,早已褪去青涩稚气,长成顶天立地、执掌天下的九五至尊。
可这份光鲜成长的背后……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平静与和蔼的亲近道:“如今四海升平,天下安定,哀家想着,陛下的生辰也理应好生庆贺一番,遍邀宗室宗亲与朝中重臣,为陛下贺寿,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太后的语气极力保持轻快喜悦,却不曾想,她的话音落下,殿内凝滞的气氛愈发沉重。
段泱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清脆细碎的声响划破死寂。
他沉默须臾,漆黑的瞳眸覆满寒霜,未曾有半分迟疑,冷声回绝:“不必。”
一字落定,轻如鸿毛,却锋利如刃,直直刺穿了太后紧绷已久的心防。
听到这个回答,太后的身形微僵,呼吸骤然滞涩,眼底瞬间涌上浓重的落寞与酸涩。
纵然她早已预知自己会被回绝,但心底却仍存着一丝自欺欺人的奢望。
她强压喉间翻涌的哽咽,放低所有姿态,褪去身为太后的一身傲骨,近乎卑微退让道:“若是陛下嫌宾客繁杂、不喜喧闹,那便一切从简。不邀外臣,不召宗亲嫔妃,仅我们一家人,备一桌家常酒菜,简简单单团聚片刻,仅此而已……可好?”
“朕说了,不必。”
段泱重复应答,语调无半分起伏,寒意却层层叠加。
他抬眸直视太后,眼底荒芜冰封,无半分情绪波澜,只剩极致漠然:“太后安居长乐宫,安享尊荣即可,无需为朕的私事费心。”
微微一顿,他眼中满是讽刺道:“你我之间,纵有血缘,却算不上家人。”
直白又刺骨的话语,彻底碾碎了太后心底的最后一丝希冀。
她紧绷许久的心弦轰然断裂,维系多时的雍容仪态尽数崩塌。
眼底水汽氤氲,细密红血丝蔓延眼尾,往日里城府深沉的深宫太后,此刻卸下所有伪装,露出脆弱狼狈、心酸无助的一面。
“阿泱……”她声音微颤,沙哑干涩,带着压抑的悔恨与怅然,“你赐哀家无上太后尊号,仪仗规制、俸禄供奉皆按太后尊享,长乐宫珍宝荟萃,奇玩无数,衣食住行皆是顶配。朝野上下人人称颂陛下仁德宽厚,以德报怨,善待生母。”
“可唯有哀家心知肚明,你给了哀家世间至高无上的尊荣,给了穷尽一生也触碰不到的富贵,唯独吝啬施舍一丝一毫的母子温情。”
太后抬眸,直直望向眼前冷漠的儿子,积压良久的悔恨、痛苦与孤寂尽数倾泻:“自登基以来,你从未踏入长乐宫半步,亦从未单独见过哀家,从未与哀家私下闲谈半句。你将哀家奉为太后,可于哀家而言,便是让哀家坐拥满目繁华,独守无尽孤寂,日日困在过往的罪孽里自我反省。”
这般精神磋磨,远比打入冷宫,更为残忍百倍。
“哀家深知,这二十年是哀家被人蒙蔽犯下弥天大错,亏欠你良多,本不配奢求你的原谅,更不配奢求母子亲情。哀家也从不敢肆意痴心妄想。”
她垂下眼眸,长睫簌簌颤抖,字字句句皆是肺腑真言:“可哀家真的想弥补你啊!哀家不敢奢求你冰释前嫌,只求这些物件,能稍稍消解你心底的恨意,让你知晓哀家赎罪的本心。”
为弥补昔日罪孽,她掏空内库私藏,遍搜四海珍稀补品、上古字画、绝世奇珍,源源不断地送入皇帝寝宫。
除此之外,她也曾数次想要私下召见谢绵绵,想要委婉打探点段泱的喜好和日常偏爱。
她想着,若是能摸清段泱的脾性喜好,投其所好,或许能一点点消融他们之间的坚冰。
可段泱待谢绵绵珍视至极,谢绵绵也是几乎与段泱形影不离,二人朝夕相伴,让太后自始至终,连半分打探的机会都无从获取。
想到自己做的这些,太后唇角勾起一抹苦涩惨淡的笑意,继续说道:“此番主动提议为你庆生,是哀家真心实意想要为自己的儿子过一次生辰。哀家以前不曾为你庆祝过,以后想能有机会陪你庆祝……”
她放下所有的身段与尊严,小心翼翼前来恳请,到头来,依旧被段泱断然回绝。
大殿再度陷入死寂,寒凉无声。
段泱神色自始至终未曾松动分毫,眸底冰封如故,无半分动容。
二十余年蚀骨伤痛早已刻入骨髓,沦为此生无法磨灭的梦魇,岂是寥寥几句忏悔便能轻易抹平的?
于他而言,如今这种状态便已是极致的宽容。
至于其他,不需要。
太后现在的所谓的补偿,于他而言,反倒是困扰。
所以,他看着太后直接说道:“你不必费心,朕从不过生辰宴。”
他做了二十年太子,却从未有过一次正式的生辰宴。
但好在有他的安安在,每年她会帮他庆生,还会亲手做一碗长寿面。
如此,足矣。
太后静静凝望着段泱那冰封寒凉的眉眼,良久,缓缓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却又不想轻易放弃这次前来说话的机会。
话锋陡然一转,她又轻声问道:“哀家近日听闻,陛下已然找司礼监择定吉日,要与皇后补办大婚典礼,普天同庆,此事可是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