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夫人身着素色锦裙,妆容浅淡,曾经温婉平和的眉眼此刻覆满寒霜,眼底古井无波,宛若听闻了天底下最荒唐可笑的笑话。
死寂片刻,侯夫人低低发笑,笑声由浅及深,带着压抑数年的怒火与嘲讽,最终化作一声刺骨冷笑,回荡在空旷的正厅之内:“两全其美?谢弘毅,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凭什么?”
谢弘毅神色一滞,愠怒丛生:“谢绵绵是我谢家嫡女,血脉相连,从侯府出嫁本就是天经地义,何来凭什么一说?”
“天经地义?”侯夫人缓缓起身,气场凛然分毫不让,字字如利刃穿心,“你是不是忘了?你早就亲笔写下断亲文书,亲手划去绵绵的族谱之名,昭告整个王城,从此与她断绝父女情义,再无半分瓜葛。彼时你怎么不说,她是你天经地义的嫡女?”
如同利剑,一语戳中谢弘毅最不愿触碰的陈年伤疤。
他的面色由白转红,恼羞成怒:“陈年旧账,何必反复重提?人当往前看!如今谢绵绵贵为皇后,大婚关乎家族颜面,回归侯府出嫁,本就是理所应当!”
“往前看?”侯夫人步步上前,直击其心底的龌龊,“你口中的往前看,不过是见绵绵如今风光无两,能为你带来无上荣光与实质利益,便想撕下薄情寡义的面具,厚着脸皮攀附占便宜,不是吗?”
“霍氏!你休要肆意揣测本侯,胡言乱语!”谢弘毅拍案怒喝,妄图以家主威势压制对方。
可此刻的侯夫人早已无所顾忌。
积压良久的悔恨、憋屈、愤怒尽数破土而出,她声调陡然拔高,句句诛心,撕破了谢弘毅所有虚伪的伪装:
“那我今日便把话说透!绵绵丢失十年回来后,你未曾尽半分为人父的责任,不但养外室宠私生女,还与她断亲,全然不管这个亲生女儿!”
“如今她熬过至暗岁月,登顶后位,得陛下万般偏爱,即将举办大婚。你见有利可图,便妄想抹去昔日所有不堪,假扮慈父,窃取这份至高荣光。谢弘毅,世上从来没有如此便宜的道理!”
侯夫人眼底泛起细密红潮,怒意之下藏着无尽酸涩悔恨:“我识人不清,偏心养女,冷待亲女,我自知罪孽深重,日夜受良心煎熬,无颜面对绵绵,这是我应得的报应。”
“可我尚有良知,知对错,懂羞耻!不像你,自私凉薄,毫无底线,行事龌龊不堪,连最基本的廉耻之心都荡然无存!”
直白犀利的斥责,将谢弘毅自私卑劣的心思赤裸裸摊于阳光之下,毫无遮掩。
谢弘毅颜面尽失,胸腔怒火熊熊燃烧,气血翻涌不止。
短短数月,他本就因与嫡女断亲、偷养外室和私生女的荒唐事沦为京都笑柄,最忌讳旁人重提旧事。
今日被结发妻子当面层层剖析、极尽嘲讽,过往所有耻辱被尽数翻出晾晒,自尊被肆意践踏。
视线扫过身旁冷眼相待、满心疏离的长子,再看向眼前言辞锋利、步步紧逼的正妻,谢弘毅心底积压数年的孤独、憋屈与屈辱,瞬间转化为失控的暴戾。
“你放肆!”
谢弘毅豁然起身,双目赤红,周身戾气暴涨,扬手便要朝侯夫人面颊狠狠挥去,动作迅猛狠厉,毫无半分夫妻情分。
谢如瑾眸色骤沉,身形微动,即刻便要上前护母。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苍老沉敛带着万钧威压的冷哼,骤然从门外传来,瞬间镇压满室戾气:“竖子狂妄!你今日若敢乱来,老夫便请旨废你侯位,将你逐出谢家,永世不得归宗!”
话音落下,永昌老侯爷缓步走出。
谢弘毅僵住半空的手掌骤然落下,一身暴戾气焰消散大半,眼底掠过一丝慌乱,色厉内荏地辩解:“父亲,霍氏出言无状,当众顶撞,孩儿不过稍加惩戒……”
“稍加惩戒?”老侯爷缓步上前,目光冷冽扫过他的狼狈模样,心底的失望彻底积攒至顶点,“谢弘毅,你此番行事,真是丢尽我谢家的脸!”
“当初是你亲手斩断父女情缘,白纸黑字的断亲文书已在官府备案,天下皆知。后绵绵被霍府认回,如今大婚从霍府出阁,合情、合理、合礼,轮不到你在此痴心妄想,自取其辱。”
谢弘毅面色青白交加,心底的不甘依旧作祟,低声执拗辩驳:“可她身上,终究流淌着我谢家的血……”
老侯爷冷笑一声,寒意彻骨,“当年你绝情弃女之时,何曾记过半分血脉亲情?如今见荣华富贵在前,便拿血脉做说辞,天底下最可笑之人,莫过于你!”
话音未落,老侯爷抬手,毫不犹豫,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落在谢弘毅面颊之上。
“啪——”
清脆巴掌声响彻死寂正厅,余音回荡,震彻人心。
谢弘毅被打得头颅偏斜,半边面颊瞬息红肿发烫,唇角崩裂,渗出细密血丝。
他瞳孔震颤,满眼难以置信。
从小到大,父亲对他严苛至极,也打过不少次。
但是,如今他的孩子都大婚了,父亲竟然还当众掌掴他这个永昌侯!
滔天的屈辱席卷全身,谢弘毅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双手死死攥拳,指甲深陷掌心,血腥味漫入口腔。
可面对威严盛怒的老侯爷,他纵使满心怨怼,也不敢有半分忤逆之举,只能将所有愤恨尽数压在心底,疯狂发酵。
“老夫今日把话撂在此处。”老侯爷收回手掌,气息沉凝,语气不容质疑,“从今往后,你若能安分守己,尚可保全永昌侯之位。若是再肆意妄为、寻衅滋事,休怪老夫无情!”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谢弘毅心底最后的一丝妄想。
老侯爷不愿再看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一眼,转头看向侯夫人和谢如瑾,语气稍缓:“绵绵大婚之事,若想表达心意,可去霍家添妆。”
侯夫人敛去眼底潮红,与谢如瑾一起道:“是,我们立即去准备添妆。”
老侯爷给了他们一条可以赎罪的路,他们一定竭尽全力把能给的都放到给绵绵的嫁妆里去。
老侯爷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终究只是轻叹一声,并未多言,拂袖转身离去,苍老的背影里满载疲惫与失望。
走出几步后,有声音传来,“老夫那里也有些宝贝,可以给绵绵添妆。”
永昌侯的嫡女出嫁,嫁妆绝对不能少!
哪怕绵绵不是从侯府出嫁,那添妆也要占个第一!
却不知,与此同时,长公主府等很多与谢绵绵结缘之家也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