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五月十八，星轨合契，宜嫁娶。
暖风吹拂百里长街，揉碎了满城的争奇斗艳。
破晓时分，晨曦鎏金万道，泼洒煌煌京华。
威武将军府，霍家专为谢绵绵修葺的寝院内。
清幽僻静，陈设极简而华贵。
阁内龙涎冷香糅合玫瑰暖馥，袅袅萦萦，驱散夏日燥热，氤氲出缱绻温柔的氛围。
四面雕花窗棂尽数敞开，清风穿堂，幔帘轻扬，紫檀家具、羊脂玉摆件、水墨山水屏风错落排布，简约端庄，贵韵自生。
十余位尚宫局高阶尚宫、织造局顶尖嬷嬷分列两侧，敛息静立。
她们皆是段泱亲自遴选，早前入驻霍府熟习数日，今日专职为皇后打理婚嫁冠妆，分毫不敢怠慢，行事肃穆井然。
描金菱花镜前，谢绵绵端坐于锦缎座椅之上。
鸦羽青丝如瀑铺散，垂落肩头腰背。
肌理莹润胜雪，眉眼清绝绝尘。
往日萦绕周身的凛冽疏离尽数消融，只剩一丝浅淡温软，宛如寒梅沐春，清冷入骨，艳而不妖，静而含韵。
她身着鲛绡特制婚前里衣，衣身暗绣百子千孙纹样，走线细密无痕，暗光流转之间隐现珠光，低调内敛，尽显皇家独有的极致奢雅。
执掌今日妆容的尚宫乃是三朝元老，专为后宫至尊打理婚嫁妆容，眼界技艺冠绝大内。
她执一柄温润白玉梳，指尖轻缓，一遍遍梳理少女柔顺青丝，动作虔诚郑重，宛若雕琢世间至宝。
她望着镜中绝代倩影，由衷赞叹，“皇后娘娘今日凤冠霞帔，龙凤呈祥，与陛下乃是天命良缘，往后必岁岁同心，福寿绵长。”
谢绵绵眸光落于镜面，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柔和的弧度，音色清泠如玉，“借尚宫吉言。”
霍老夫人缓步上前，眉眼慈爱温婉，望着镜中亭亭玉立的外孙女，眼底百感交集，欣慰、不舍、疼惜交织缠绕。
这孩子自幼命途多舛，饱尝亲情凉薄、人间疾苦，在泥泞绝境中独自挣扎成长。
如今尘埃落定，凤归梧桐，老人家心中万般情绪，终究只化作一腔绵长期许。
“绵绵。”老夫人俯身，掌心轻柔覆于她的发顶，嗓音温柔微哑，“外祖母只求你新婚喜乐，平安顺遂。日后冷暖有相知，风雨有归处。”
谢绵绵心弦微颤，抬眸望向疼爱自己的外祖母，清冷眼底漾起细碎暖意。
她郑重颔首，音色笃定铿锵：“外祖母放心。我会好好的。”
金风送喜，迎亲吉时渐近。
尚宫与众嬷嬷分工协作，着手为谢绵绵穿戴大婚嫁衣。
嫁衣三层相叠，层层皆是匠心独运。
内层鲛绡为底，温润贴身。
中层云锦织造，柔韧华贵。
外层以南红染底，赤金织纹。
衣身采用失传的双面织金秘术，正面九翟凌云，环绕山海祥云，寓意凤御九霄，国泰民安。
背面百凤朝圣，繁花簇拥，象征凤仪天下，四海归心。
上等赤金抽丝为线，辅以深海东珠、鸽血红宝、祖母绿细碎镶嵌，日光洒落之时，金红交辉，流光潋滟，华贵逼人，满目皆惊。
霞帔落身，风华加冕。
最后一步，便是佩戴九凤冠。
九只彩凤展翅栖于檐角，凤翼垂流苏，层层叠叠，威仪万千，贵绝天下。
这一冠风华，是少年帝王最直白炽烈的告白：
以山河为聘，以四海为礼，赠你至高凤荣，许你一世偏爱。
凤冠落发，流苏垂鬓。
千金重的不止是珍宝冠冕，更是往后余生的万丈荣光与一世羁绊。
谢绵绵端坐镜前，凝望镜中身披红妆、头戴凤冠的女子，难以置信那是自己。
“恭贺皇后娘娘，凤仪天成，大婚大吉！”
满室宫人尚宫齐齐屈膝跪拜，整齐的祝祷之声响彻阁楼，庄重肃穆。
同一时刻，东城十里御道，早已万人空巷。
王城百姓倾城而出，沿街比肩接踵，楼阁窗台、墙头檐角皆被人海占满。
更有四方游人、世家子弟千里奔赴京华，只为亲眼见证这场百年难遇的盛世大婚，一睹帝后绝代风华。
左右羽林卫全员列阵，银甲凛凛，长刀映日，层层封锁御道，隔绝汹涌的人潮。
人群之中忽有一声高亢传呼：“陛下銮驾至——！”
喧嚣长街骤然一静，下一瞬，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轰然炸开，震彻十里京华。
地平线尽头，鎏金仪仗迤逦而来，浩浩荡荡，前不见首，后不见其尾。
三百羽林铁骑黑甲黑马，开路先行，旌旗蔽日，龙凤战旗随风翻卷，尽显皇家磅礴威仪。
其后数十乐师各司其职，玉磬和鸣，龙笛婉转，编钟震响，专属帝后的大婚雅乐《凤归九霄》缠绵恢弘，响彻王城街巷。
自古礼制森严，帝王至尊不可轻动，历代大婚从无天子亲迎之例。
可段泱偏要破格改制，倾覆百年旧规。
御辇稳稳停驻霍府白玉阶前。
玄红十二章纹龙袍勾勒出少年帝王挺拔如松的身形，银发束于赤金冠内，眉眼深邃凌厉，轮廓俊美无俦。
龙袍金线织就山河日月，俯瞰众生，凛然不可侵犯。
可那双素来淡漠寒凉的凤眸之中，此刻盛满滚烫温柔，越过万千仪仗人海，精准落向内院方向，满心满眼，唯她一人而已。
沿街百姓跪拜称颂，万岁之声此起彼伏，震彻云霄。
段泱置若罔闻，抬手整理衣襟龙纹，步履沉稳，踏入霍府。
霍氏族老亲至府门，恭迎帝王，再引着段泱直达谢绵绵所在的阁楼。
站在门前，段泱褪去所有的帝王凛冽，声线低沉缱绻，温柔入骨：“安安，朕来娶你了。”
门扉开合，光影交错，明暗两分。
门外是玄红龙袍、执掌万里山河的少年帝王，门内是凤冠霞帔、武力极高的绝代皇后。
世间万千繁华、人间万般喧嚣，在此刻尽数褪色，茫茫人海，万丈红尘，两两相望，眼中只剩彼此。
段泱抬步入内，目光直直锁住那抹红妆倩影，眸底的热度暴涨，心底的震颤难平。
他见过她一身红衣清冷孤傲的模样，见过她漫天银丝手起手落杀人的模样，见过她趴在自己膝头娇憨可爱的模样，却从未见过此刻的她——
一身红色嫁衣，清冷与绝艳相融，一颦一笑都醉了他的心头。
“很美。”段泱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我的皇后，举世无双。”
谢绵绵的脸颊悄然泛红，绞尽脑汁回了一句：“我家殿下，风华绝代。”
话音落下，便听段泱轻笑出声。
而后，他接过那赤红织金流苏盖头，轻柔覆于少女容颜之上，为这场盛大婚嫁画上最温柔庄重的仪式。
“出阁。”
屋外礼乐骤然拔高，恢弘曲调直冲云霄，震彻整座霍府。
段泱伸出宽厚霍热的掌心，递至谢绵绵身前。
少女指尖轻抬稳稳覆上，两人十指紧扣，掌心相贴，暖意相融。
就像是他们此生的牵绊，密不可分。
段泱亲自引着谢绵绵穿过庭院，步步稳妥，将她送入专属皇后的鎏金凤辇之中。
传礼官扬声高唱：“起辇——回宫！”
百炮齐鸣，礼乐震天。
帝王御辇开路，皇后凤辇随行，龙凤仪仗浩浩荡荡，朝皇宫缓缓前行。
沿街百姓跪拜欢呼，喝彩之声连绵不绝。
漫天红绸随风起舞，宫灯流光映染长空，红日当空，祥云环绕，一场万民同欢。
……
皇城之内，十二监、六局二十四司全体宫人内侍，列队宫门两侧，跪拜迎后。
段泱亲自掀开凤辇帘幕，伸手牵住谢绵绵的手，引她踏过层层玉阶宫阙，登临太和殿。
依照本朝规矩，大婚需三礼俱全：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毕方可入婚房行合卺礼。
可谁也未曾料到，新帝却命司礼监免去拜高堂一礼。
眼见缺少这一项，百官心头齐齐一震，他们下意识两两对视，眼底皆藏诧异，却无一人胆敢出列劝谏。
满朝文武素来熟知这位新帝的脾性，向来说一不二，不受世俗礼制桎梏。
毕竟，此番大婚本就破格无数，从古至今未有帝王御驾亲迎皇后的先例，段泱早已打破百年婚嫁铁规。
连亲迎这种震动朝野的旧礼都能说废便废，拜高堂于他而言，更是无足轻重。
众人心中皆通透，陛下此举用意直白浅显——
他不愿拜太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