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泱的嗓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细碎颤音,一遍遍低问,似是要怕这圆满只是他的一场美梦。
“是。”谢绵绵望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头酸涩又滚烫,温柔含笑地给予肯定回答。
下一瞬,段泱俯身,小心翼翼将她拥入怀中。
他刻意避开她的腹间,臂膀轻柔收拢,将她稳稳护于怀内。
一世的厉鬼索魂,半生的隐忍孤寒,所有的清冷坚硬,在此刻尽数消融。
他将脸埋入她的颈间,肩头微颤,无声地湿了襟袖。
那些深埋在心底的遗憾、自卑与无望,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天赐欢喜填满,岁岁荒芜,一朝逢春。
自此,江南小院换了新的人间。
满院下人皆满脸笑意又步步谨慎,将谢绵绵奉若至宝,悉心呵护。
甚至比她昔日作为中宫皇后时,更添百倍珍重。
庭院阶阶清扫,无风无寒,无扰无惊,不许她操劳分毫,不许她磕碰半厘。
段泱更是寸步不离,日日相守相伴。
往日垂钓品茗、闲观风月的闲散,尽数化作俯身低语、温柔陪护。
他常轻抚她隆起的小腹,与腹中孩儿轻言絮语。
那般的温柔耐心,岁岁不倦,似乎要将前世和如今半生都未曾有过的柔软,尽数予以妻儿。
……
胎月渐深,转瞬五月有余。
谢绵绵的肚腹较之寻常孕妇格外硕大,沉坠丰盈。
齐嬷嬷日日近身照看,心底愈发担忧,轻声劝道:“夫人胎相过壮,远超寻常,恐生产之时凶险费力,需注意饮食,万万不可有差池。”
谢绵绵轻抚腹间,眉眼温柔恬淡,却是低声叮嘱道:“嬷嬷不必担心,我这腹中其实是双胎。”
悄悄看一眼不远处正在做婴儿车的段泱,她继续道:“只是夫君心思过重,多虑善忧,若是知晓定然要日日悬心难安。还请嬷嬷与我一起暂且瞒下,待生产之时,给他一个惊喜。”
嬷嬷闻言,又惊又喜,连忙应下。
此后伺候愈发精细妥帖,半点不敢疏忽。
双胎,是千载难逢的吉兆,亦是一重沉甸甸的福气与凶险。
……
时序流转,倏忽间便到了足月临盆之时。
是日微雨淅沥,庭院清寂,产房烛火长明,暖雾氤氲。
段泱被人挡在门外,寸步难入。
素来沉稳笃定的男人,此刻焦灼地来回踱步,心神大乱,掌心沁满冷汗。
他深知女子生产乃是鬼门关口,而自己却无能为力,完全失控的感觉让他倍觉不安。
廊下风雨淅沥,屋内隐隐传出压抑隐忍的痛吟,细碎而清苦。
谢绵绵习武懂医,身经百战,昔日暗卫营比试、外出任务,遍体鳞伤亦不曾低吟半分。
甚至很多时候,她总是笑眯眯地望着段泱说一句:殿下,我不疼。
可此刻产痛刺骨,那一声声从屋内传出来的隐忍呻吟,却是字字剜心,狠狠撞在段泱心上。
他立在雨外廊下,虔诚地祈祷天地神明:
愿折自身福寿,换她一世平安,愿苍天庇佑,母子无虞。
煎熬不知几更,雨声渐歇,天光微亮。
一声清亮稚嫩的啼哭,骤然刺破晨寂!
“生了!恭喜老爷!是位千金!眉目清丽,福泽深厚!”稳婆喜极高呼。
段泱心头一松,正要推门而入,却被里面的人急急拦住:“哎呀!老爷请留步!夫人腹中还有一子,未曾产完!”
段泱一愣,什么?
还有一子?
不待段泱想明白,便听得又一声更为洪亮的啼哭轰然响起,清脆之声震彻庭院!
“恭喜老爷!是位小公子!龙凤双呈,大吉大利!老爷夫人大喜啊!”
伴随着稳婆激动无比的声音,满院伺候的众人满脸高兴,齐声祝贺,喜气冲天,散遍这江南小院。
段泱僵立在廊下,一瞬间的失神怔忡。
他只觉脑海空空,唯有满心汹涌的震颤与狂喜。
龙凤双胎!
他的安安,为他九死一生,诞下一双儿女,圆满他半生孤寒。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阻拦,大步推门而入,直奔床榻之侧。
未曾先看一双心生儿女,他只俯身凝望床上面色苍白、气息虚弱的谢绵绵,“安安,你受苦了。”
谢绵绵对他微微一笑,“你看看他们。”
确认了谢绵绵安然无恙、气息平稳,段泱那颗悬了十个月的心,方才轰然落地。
听得谢绵绵的话,他方才垂眸看向襁褓中的一双哇哇啼哭的婴孩。
两个小小的孩儿紧闭着双眼,连哭声都那么的脆弱,却又牵扯他的心头。
段泱俯身,嗓音低沉又温柔,对着那双双啼哭不止的孩童轻声道:“我是你们的父亲。欢迎你们,降临人间。”
神奇的是,似乎是熟悉了他的声音,似乎是听懂了他的话,原本啼哭的两个婴孩竟然停止了哭泣,安静地睡了过去。
段泱看着他们良久,缓缓伸出双臂轻柔地环住床榻上的谢绵绵。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护入怀中,随即埋首于她的肩头,久久不起。
温热的湿意点点浸透了谢绵绵的衣襟。
上一世被算计毒害惨死,这半生与谢绵绵相依为命,他从未奢望过会有儿女绕膝的岁月圆满之时。
却不曾想,如今一朝得偿所愿,千言万语无从言说,只举百感交集,泪落无声。
谢绵绵虚弱地抬手,温柔地抚过他那依然有些银灰的发丝,眼底温润含光,静静安抚。
无人知晓,她方才产中迷离之际,曾做了一场梦。
梦里,时间重回那年的除夕夜宴。
却是截然不同的场面。
刀戈相向,血染宫阶,她与他双双殒命。
所幸,大梦虚妄,醒时皆甜。
山河安稳,良人在侧,儿女双全,人间圆满。
……
光阴荏苒,又是三载悠悠。
江南小院依旧春暖夏凉,风月温柔,岁岁安然。
昔日襁褓懵懂的龙凤双胎,已然长成垂髫稚童,灵动鲜活,承欢膝下。
院中晴光正好,金辉铺地,落英翩跹。
酷似段泱的小公子一身利落短打,年纪小小却身姿挺拔,正跟着谢绵绵习练拳脚,进退有度,风骨初显,依稀可见他日沉稳杀伐之姿。
花下石桌旁,静好安然。
复刻谢绵绵清丽眉眼的小小姑娘,端坐石桌,眉目间温婉灵动,正一本正经地与段泱落子对弈。
段泱的眼底只剩温柔宠溺,耐心伴女对棋,岁月悠长,温情脉脉。
齐嬷嬷和谷雨端来茶水和点心,相视一眼,笑看庭中老爷夫人和一双儿女的嬉闹相伴,莫名红了眼眶。
山河万里,不及一人相伴。
世间荣华,不抵岁岁团圆。
清风穿院,笑语绵长,人间至幸,大抵如此。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