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温柔,春水潋滟,岸柳垂丝如碧纱垂落,笼住一方水乡烟火。
段泱与谢绵绵归隐此地,倏忽间竟也过了三载。
昔日九重宫阙的霜寒凛冽、朝堂权谋的步步惊心,皆被江南三载的软风细细消融。
当年那位隐忍浴血、杀伐定乾坤的少年帝王,与那位一身傲骨、武功极高的影卫皇后,早已挣脱金枷玉锁,隐于此处临水小院。
他们俩朝随清光垂钓,暮枕星河安眠,岁岁清宁,再无纷扰。
小院青瓦白墙,竹篱疏落,院前一湾活水碧潭,清波澄澈,鱼虾悠然往来。
庭中桃李次第开落,落英簌簌覆满青石阶。
风一过便香浮满院,清净雅致,不染尘嚣半分。
午后的晴光和煦,暖而不燥,融融铺洒在庭前。
潭边设两张竹椅,肌理温润,是岁月沉淀的安然。
段泱着一身素色麻衣,这两年调养逐渐变成银灰色的长发仅以素玉低束,眉目间多了几分清疏恬淡,周身只剩烟火闲散气。
他手执细竹鱼竿,垂线入碧水,身姿慵懒斜倚,目光却几度悄然侧落,凝在身侧的谢绵绵身上,缱绻藏眸,温柔无声。
谢绵绵松挽鬓发,素衣清雅,眉眼间洗尽锋芒,愈显清丽乖巧。
三年的归隐光阴,将她一身凛冽尽数抚平,余下皆是岁月的温软。
她轻执蒲扇,缓摇纳凉,静伴在段泱身侧,打个小呵欠,倍加慵懒悠闲。
二人虽相对无言,却是难言的岁月静好。
没过多久,便见水面的浮漂微沉,涟漪轻漾。
段泱腕骨轻扬,水花乍溅,一尾肥嫩鲜活的鲫鱼破水而出。
银鳞映着晴光,熠熠生辉,鲜活可人。
“今日春水温软,鱼儿肯上钩,恰好可炖一盅鲜汤。”
他低眸浅笑,将鲜鱼纳入竹篓,再望向谢绵绵,眼底温柔缱绻,岁岁如一。
随侍的谷雨见状,连忙上前接过竹篓,送入厨房悉心料理。
文火慢煨,须臾之间,一缕清甜醇厚的鱼汤香气漫出厨舍,随风漫遍整座庭院。
汤色乳白温润,撒几许翠色葱花,鲜而不腻,温润养胃。
段泱亲手将盛满汤的白瓷小碗递至谢绵绵手中,声线温柔绵长:“尝尝,这鱼汤最是鲜美。”
谢绵绵含笑接过,低头浅啜一口。
往日最是偏爱这等清鲜滋味,可今日入口,无端缠上一缕腥腻,猝不及防翻涌于胸。
心口一阵闷恶骤然袭来,她蹙眉捂唇,偏头剧烈干呕起来。
变故突生,满院静好瞬间破碎。
段泱眸中的笑意刹那消散,心神骤紧!
谢绵绵一向身健体安,四时无疾,从未有此失态的模样。
段泱几乎瞬时起身,大步上前扶住她晃颤的身形,掌心轻缓顺她脊背,素来沉稳无波的声线在此刻有着藏不住的惶急和焦灼:“安安,怎么了?哪里不适?”
他半生历经权谋诡谲、生死险境,纵使身临绝境亦能镇定自若,唯独事关谢绵绵便方寸尽失,万般冷静皆化为虚无。
一旁的齐嬷嬷与谷雨都是脸色骤变,正要转身命人去镇上延请医者,却被谢绵绵抬手轻轻拦下。
她缓过一阵闷恶,抬眸望向眼前手足无措的男人。
见他素来清冷的眼底盛满慌乱担忧,心头一软,唇角漾开浅浅温笑,轻声安抚:“夫君莫慌,无妨。”
段泱蹙眉凝着她略显苍白的容色,指尖轻触她微凉的面颊,字字焦灼:“无端干呕,怎会无妨?速请大夫诊视才安心。”
“夫君忘了,我便是医者呀!”谢绵绵含笑抬手,纤细的玉指轻搭脉门,闭目凝神,细细体察脉象。
须臾,她长睫微蹙,眉目间掠过一丝凝重。
这一抹凝重落入段泱和在场众人眼中,更是心头悬石高挂,呼吸骤紧。
段泱死死盯着谢绵绵的神色,喉间发涩,嗓音微颤:“脉象如何?可是有什么顽疾?无论何等病症,我必遍寻天下良方,护你无恙。”
他此生无所畏惧,看淡生死荣辱。
可唯独谢绵绵,是他唯一的执念,也是他半生风霜里唯一的救赎与圆满。
谢绵绵抬眸望向段泱,见他紧张至此,眼底温柔愈盛,却是答非所问:“夫君,我有一问:若是家中有稚子绕膝,扰了这院中清闲,你会不会心生烦厌?”
段泱此刻满心都是谢绵绵的安危,哪里顾得上深究她这话的深意,只急声回道:“我之愿你身体康泰,其余诸事,皆不足挂齿!什么稚子牵绊,我从未奢求,亦不在意。”
微微一顿,想到自己的身子,又想到谢绵绵这话的意思,连忙补充道:“若是你想要,咱们便去挑选一个养在身边也无妨。”
却不知,立在一侧的齐嬷嬷闻言,眼底骤然炸开汹涌的狂喜,呼吸轻滞,满心激荡。
闻腥干呕、脉象异动、试探子嗣之言……
这桩桩件件,皆是有喜之兆!
齐嬷嬷按捺住心头的惊涛,上前半步,恭谨又激动地轻声问道:“夫人……老婆子我斗胆揣测,您这脉象,莫非是……有喜了?”
段泱还沉浸在对谢绵绵身体的担忧中,不禁问道:“有什么喜?夫人这般难受,有何喜可言?”
谢绵绵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不再故作凝重,眉眼弯弯,暖意盈眸,望着齐嬷嬷轻轻颔首道:“已有一月余,虽脉象微弱,细诊下已然确凿。”
一语落地,庭中寂然。
方才惶急无措还在问有什么喜的段泱,骤然僵立原地,周身的气息几乎凝滞。
有喜了。
是说,安安腹中有了他们的孩子了。
而且,有一个多月。
他望着谢绵绵那平坦的小腹,满眼的难以置信。
有自己的孩子,于许多人而言,不过是寻常福运。
可是,于他段泱而言,却是此生不敢奢望的奇迹。
他自幼遭受深宫磋磨,曾身中各种剧毒,五脏六腑皆被毒素侵蚀耗损。
纵然后来仇尽毒清,经年调养固本,可医者皆言他本源受损,根基亏虚,子嗣缘薄,终生难有血脉。
而他,也早已淡然释怀。
他半生孤寒,浴血登巅,弃万里山河只求一人相守。
能得他的安安朝夕相伴,能守护着他的安安平安喜乐,便是此生圆满。
他从不敢奢求天赐麟儿,更不必说什么血脉绵延。
可如今,苍天垂怜,厚赠与他这世间最奢侈的圆满。
怔愣良久,曾经淡漠冷戾、阴鸷狠绝的前朝帝王,眼尾悄然泛红,一层温热水汽氤氲眼底。
他垂眸凝向她依旧平坦的小腹,指尖微颤,带着极致的谨慎与珍重,轻轻覆上那一方温热柔软。
他的动作极轻极其缓慢,生怕分毫力道便惊扰腹中的胎儿。
“当真……是有了我们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