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林站在那人身旁,手里攥着半截被掰断的玉簪。
慕容垂认出来了,那是皇后梳妆台上常年摆着的那枚白玉簪,此刻断口处缠着一缕暗紫色的丝线,像是什么东西从簪芯里被抽了出来。
“圣体。”魔王的声音从国师嘴里吐出来,语调跟国师一模一样清冷,可是每一个字尾都拖着一道极细的尾音。
“本座找了你很久,阴年阴月阴日出身的人,纯阴无阳,魂魄里没有一道暖光。这种体质放在普通人家里,早就夭折了。
你之所以活到现在,是因为你生在王庭,他们不遗余力将你的气血养得很厚。”
它朝慕容垂的方向迈了一步,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眼白,整个眼眶像两口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
慕容垂往后踉跄了半步,背抵着石阶边缘的墙壁,冰凉的岩石贴着他的脊椎一直凉到头顶。
“兄长,他你把它放出来,整个漠北都会……”慕容垂的声音颤抖不止,他不敢相信阿兄会做这样的事情。
“整个漠北都会归我管。”慕容林打断了他话。
他把那截缠着暗紫色丝线的断玉簪举起来,对准慕容垂的方向,声音里那层伪饰出来的温和彻底没有了。
慕容林现在冷酷又阴森,“九弟,你只管站在原地别动。它吃完你之后会帮我完成心愿。
我会是漠北的主宰,什么民心向背,什么大宛太子和公主,都不足为惧。
整个漠北,不,是整个九州都会对我俯首称臣。”
慕容垂只觉得那声音很陌生。
慕容林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本该如此的平稳,像是这些念头在他心里已经住了很久很久了,久到他觉得说出来也不需要心虚。
似乎一切变成那样才是理所当然。
慕容林往侧边让了半步,好让魔王的视线毫无遮挡地落在慕容垂身上,
他继续说,“父王老了。他管不好漠北了。让这东西吃掉父王的魂魄,比他自己老死体面得多。”
慕容垂看着自己兄长那暗光中半明半暗的脸,那截断玉簪上缠绕的暗紫色丝线在微微搏动。
他忽然发现其实从牢房到这里的路上他一直都在自欺欺人。
慕容林身上那股不对劲的气息他早就感觉到了,可是他不愿意去信那个最坏的猜测。
他宁愿相信慕容林只是被蒙蔽了双眼,只要有人把话说明白就能把他拉回来。
“你说他们是贱民,”慕容垂的声音哑了,可字没有碎,“可你现在做的事情比任何人都卑劣,都……”
“都什么?”慕容林往前迈了一步,弯腰凑近他的脸,声音压得很低,
“九弟,你从来没坐在朝堂最上面那个位置看过下面的人。你看不到他们是怎么把你当傻子糊弄的。
你以为给那些人送粮送席就是救他们了?你知道那些人转过头会在背后说你什么吗?”
慕容垂看着他,忽然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他攥紧了自己的袖口,上面还残留着李家嫂子屋顶上沾的枯草叶屑,扎在指腹上微微刺痒。
慕容林后退两步,把断玉簪朝魔王的方向举了举,像是递交什么契约凭证,
“吃了他,事成之后,漠北的百姓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只要让我坐上王位,你要多少魂魄我都给你。但是,别忘了了你答应过我的事。”
魔王的笑声从国师的胸腔里挤出来,沙哑而满足,像一个人终于尝到了期待了很久的第一口滋味。
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缓缓转向慕容垂,它朝他迈出第二步的时候,脚下的矿渣碎屑被碾得吱吱作响,灰紫色的光从它赤着的脚背上一寸一寸往上爬,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沿着它的骨骼重新灌注进去。
慕容垂闭上眼睛,袖口里的枯草叶屑扎着他的指腹,他脑海里浮现出西城那些百姓的面容。
城西的孩子们是最先发现不对劲的。
头一天他们蹲在巷口等了半个早晨,没等到那个穿灰袍子带点心的九王子。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有人把口袋里揣着的几颗野果掏出来又放进去又掏出来,最后蹲在墙根底下用树棍在地上画圈。
第二天有人忍不住问,“婶子,九王子今天怎么还没来?我昨天给他留了一颗枣子。”
刘婶家的粥熬好了端出来晾着,等那碗粥从滚烫晾到温了又晾到凉了,慕容垂的灰袍子始终没有出现在巷口。
三天过去了,刘婶终于坐不住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几遍,出门往巷口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问蹲在墙根底下画圈的几个孩子,”九王子这几天都没来过吗?”
孩子们齐齐摇头,有个小丫头把手里的野果攥得更紧了些,瘪着嘴,“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跟太子一样嫌弃我们了?”
刘婶蹲下身把她的野果接过来攥了攥,重新塞回她手里,声音在打转,
“不会的,九王子不是那样的人。她努力保持着平静,可是脸上的神色已经不对了。
第五天,司马良也发现了不对劲。
他本来是要去大萨满那边核文录的,路过城西巷口的时候下意识停了一下。
往常这个时辰慕容垂一定在城西的某个巷子。
可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几颗捂蔫了的野果,眼巴巴地望着巷口的方向。
司马良走进巷子的时候刘婶快步迎了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灶灰。
她站在司马良面前,两只手把围裙攥成了一团,声音里的惶恐压都压不住,
“司马公子,九王子五日没来了,起初我们以为他忙,可后来觉得不对,他从来没有连着两日不来过。那孩子,天天准时得很,比打更的都准。”
她说“那孩子”三个字的时候,眼角忽然泛了红。
忍不住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声音更低沉了些,
“他一个王子,日日往我们这跑,修屋顶、搬竹篾、分点心,蹲下来跟小孩们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都是笑意。我们把他当自己家孩子看,这都五日了……我实在是放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