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幽箬低头看着那份婚书,又抬头看看他,不明所以。
霍屹将婚书翻过来,露出绢帛的背面。
在烛光下,她这才发现背面竟然也有一行小字,字迹与正面明显不同,更加粗犷有力,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她凑近细看,那行字写的是——
“时家小女,霍家独子。天定良缘,百年为期。”
时幽箬愣住了。
“这是……老首长写的?”
“是舅舅写的。”
霍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下午婚宴结束后,他找老首长借了笔墨,偷偷在背面添了这行字。他说,正面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背面是咱们两家的私心。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能护好你们一家三口。这几个字,是他的赔罪,也是他的承诺。”
时幽箬怔怔地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一热。
白胜醇当年虽暴露她时家位置,但仔细算算那根本就不是他的错。
可白胜醇却将这份愧疚背了这么多年,在这张婚书的背面,用最朴素的方式写下了他的歉意和祝福。
“收好。”霍屹将婚书重新卷起,放进床头那个紫檀木的匣子里,“明天我帮你在钟楼最高处钉一个格子,专门放这个。”
时幽箬点点头,悄悄用手指抹了抹眼角。
霍屹盖上匣子,转过身来面对着她。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两簇小小的火焰。
“幽箬。”
“嗯?”
“今天累不累?”
“还好。”她垂下眼帘,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霍屹没有再说话。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散落在肩头的发丝,然后顺着发丝的弧度滑到她的脸颊,拇指在她颧骨处缓缓摩挲。
他的指腹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粗粝的触感激得她微微一缩,却被他另一只手按住了后腰,退无可退。
“怕吗?”他问。
时幽箬抬起眼,正对上他灼灼的目光。
她从他眼底看到了压抑已久的渴望,也看到了小心翼翼的克制。
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竟然在征询她的同意。
她忽然就不紧张了。
“霍屹,”她主动伸出手,抚上他线条硬朗的下颌,学着他白天在婚宴上的语气,轻声开口,“你什么胆量,我心里没数?”
霍屹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
那笑声从胸腔深处震动出来,带着三分酒意、七分情动,在寂静的新房中格外清晰。
“时幽箬,”他俯下身,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你这张嘴,迟早有一天要让我疯掉。”
她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红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烛泪缓缓滑落,在铜制的烛台上凝成一朵朵殷红的花。
窗外的钟楼静默地矗立在深沉的夜幕下,巨大的时针仿佛被这室内的热度凝滞了一瞬,才又缓缓地、无可阻挡地,坚定地滑向子时的刻度。
寂静的夜空中,只有风掠过檐角,发出极细微的呜咽。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钟楼顶层圆形的拱窗,斑驳地洒在雕花的木地板上。
时幽箬醒来时,身边的床铺早已凉透。
她揉了揉有些酸软的腰,昨晚的画面断断续续地涌上心头,脸颊不由得微微发烫。
她披上一件丝质睡袍,推开卧室门,发现霍屹并不在客厅,而那扇通往露台的落地窗正敞开着,晨风裹挟着清冽的空气灌进来。
她赤着脚走到露台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霍屹此刻正站在露台边缘,手里拿着卷尺和铅笔,正对着墙壁比划着什么。
他换了一身利落的作训服,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晨光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背脊。
“一大早就在这儿搞破坏?”时幽箬倚着门框,懒洋洋地开口。
霍屹闻声回头,眼底的冷硬瞬间消融,换上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放下卷尺走过来,极其自然地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地上凉,怎么不穿鞋。”
时幽箬顺势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带着淡淡皂角香的颈窝里:“你在量什么?”
“量尺寸。”霍屹抱着她走回客厅,目光落在那面正对着沙发的主墙上,“昨晚答应你的,要在最高处钉个格子放婚书。我想了想,这面墙采光最好,位置也最显眼。”
时幽箬挑眉:“堂堂霍团长,亲自动手干木匠活?”
“给夫人办事,亲力亲为才显诚意。”霍屹将她轻轻放在沙发上,转身去拿工具箱,“你坐着别动,早饭在锅里温着,我弄完这个就去端。”
霍屹的动作很利索,常年在部队摸爬滚打,这点手工活对他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锤子的铛铛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了一阵,没过多久,一个精致的红木小格便被稳稳地固定在了墙面的高处。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紫檀木匣子,郑重其事地放进去。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那卷写着两家恩怨与承诺的婚书,终于有了安身之所。
“好了。”霍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以后这就是咱们家的镇宅之宝。”
时幽箬看着那个格子,心里某个角落变得柔软起来。
她招招手:“过来。”
霍屹依言走近,刚站定,就被她拉住了衣领。
时幽箬凑过去,在他唇角印下一个带着晨起慵懒的吻:“霍团长手艺不错,奖励你的。”
霍屹眸色一深,刚想俯身加深这个吻,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紧接着是警卫员小赵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哪怕隔着八层楼板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团长!嫂子!出事了!杂货铺门口围了好多人,你们快下来看看……”
霍屹的眼神瞬间从温情转为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刃。
他迅速松开时幽箬,沉声道:“知道了!”
随即大步走向卧室,步伐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
时幽箬心头也是一紧,新婚的旖旎瞬间被不安取代。
她立刻起身,顾不上脚底的冰凉,快步跟回卧室,迅速脱下睡袍换上旗袍。
二人从顶楼一路往下,待到一楼大门前,时幽箬转身去到柜台后坐下。
霍屹则来到门前,打开大门。
下一秒,果然如小赵说的那样,大批的来人如倾巢而出的黄蜂,一股脑的全部都涌入杂货铺。
“时店主,新婚快乐啊!家里肉没有了,来买点肉。”
“时店主霍团长百年好合,新婚快乐。我今天想上二楼看看,你这大喜的日子,不会拒绝我吧!”
“哎呦,恭喜恭喜,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我上三楼,时店主霍团长不用管我,我自便就好。”
“时店主……”
来的人都不忘先说句吉祥话,还在他们开口之前先把这小两口的拒绝堵住。
跟抢不到机会一样,纷纷往二楼以上跑。
时幽箬看着他们,翻开手边的预约账本,好家伙,没有一个是有预约的。
“啪”的一下,她合上预约账本,另一只手拧着眉心:“这些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是好?!”
霍屹此刻来到她身边,垂眸看着她:“都是打着祝贺新婚旗号来的,赌的就是你不好意思阻拦。”
说着他顿了顿,像是有了主意:“要不我出手,将他们都赶出去?”
时幽箬抬眸看向他:“你出手和我出手有什么区别?”
霍屹想了想后,道:“给你省事。”
时幽箬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眉眼弯弯的似乎心情好了不少:“不用,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怎么上去的,在怎么下来。”
说着,她手中折扇一展,金色华光从一楼覆盖往上。
霍屹还不知道她干了什么?
就见急急忙忙上楼的客户,慌慌张张的又下来了。
“时店主,时店主你二楼的大门怎么打不开了?”
“三楼也是,三楼也打不开,是锁坏了吗?”
面对着面前吵吵嚷嚷,跟逛菜市场一样的客户们。
时幽箬不紧不慢的摇晃手中折扇:“锁没有坏,你们打不开门,只能说明,你们没有预约,本杂货铺二楼以上,需提前预约,方可进入。”
“可……可我们是来贺喜的啊!”妇人试图辩解,“顺便看看……”
“贺喜的心意,我和霍屹心领了。”
时幽箬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站在她侧后方、如同一座沉稳山岳的霍屹。
后者接收到她的视线,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眼神冷冽地扫视着人群,无形的压力让前排几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时幽箬继续道,“买肉的,柜台在这儿,肉在冰柜里。至于看二楼三楼的……抱歉,今日无预约的,恕不接待。诸位若是真心想上去瞧瞧,不妨先去柜台登记预约,排上号了,门自然会开。”
她这番话,看着很软,但听着很硬。
在这钟楼杂货铺,她时幽箬才是规矩的制定者和守护者。
其他人,不管是什么理由和借口,都无法撼动她的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