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时幽箬放下遮挡眼睛的手臂,看到孙浩整个人伏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起伏。
那颗碎裂的水晶球滚落在他膝边,裂痕深处有最后一丝光丝缓缓消散,像燃尽的灰烬。
“孙浩?你怎么样?”
时幽箬快步上前,却在他抬起头的一瞬间猛地停住脚步。
孙浩的双眼——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正常的眼睛了。
瞳孔深处仿佛被灌注了液态的白银,虹膜边缘渗出极细的金色纹路,正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地律动。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让时幽箬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错觉——他在“看”她,但不是用视线,而是用别的什么东西。
“我……”
孙浩眨了眨眼,似乎还没从剧烈的冲击中回过神。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又猛地抬头环顾四周,脸上的恐惧被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取代,“我看见了!时店主!我能看见了!”
“看见什么?”
“痕迹!”孙浩从地上爬起来,声音颤抖却急促,“芳芳的痕迹!地上……地上有她的脚印!发着光!是那种金色的光!一路从这里延伸出去!”
他跌跌撞撞地朝门口冲了两步,又猛地刹住,回头看向时幽箬,眼里那层液态的白银晃动着,竟倒映不出任何现实的影像。
“时店主,这个门……我从这里出去,就能找到她,对不对?”
时幽箬盯着他眼中那异常的光芒,心头警铃大作。
赋能——水晶球赋予他的能力,是看见特定目标的“痕迹”?
可这种能力的边界在哪里?代价又是什么?
杂货铺的规则她再清楚不过:每一件商品都有价格,每一次交易都有代价。
孙浩的愿望是“找到芳芳”,那么当他真的找到时,水晶球从他身上拿走的,又会是什么?
“你先别急。”时幽箬压下思绪,声音沉稳,“你现在看到的痕迹,是只有你能看到的东西。告诉我,除了脚印,你还看到什么?”
孙浩愣了一下,用力眨眼,那双泛着金纹的眼睛在昏暗的四层空间里四处扫视。
忽然,他的表情僵住了。
“她……她不是一个人走的。”孙浩的声音骤然压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恐惧,“有……有别的东西跟着她。脚印旁边有另一种痕迹……像是什么拖行过的……很乱,很长……”
他越说越快,呼吸急促起来:“而且芳芳的脚印很乱,她好像在跑,在拼命跑!时店主,她是不是出事了?她是不是——”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猛地一晃,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推了一把。
时幽箬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胳膊,触手却是一片滚烫——孙浩的体温高得不正常,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燃烧。
“你的身体在发烫。”
“我没事。”孙浩挣脱她的手,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通往外面的大门,“我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必须找到她。现在就能看到了……现在我就能找到她了!”
他冲向门口,一把拉开大门。
门外,霍屹和江霖同时转身。
霍屹的目光第一时间越过孙浩,与时幽箬交汇。
那一瞬间,他用眼神问出了所有问题——你还好吗?发生了什么?这个人是谁?
江霖则死死盯住孙浩那双明显异于常人的眼睛,镜片后的眼神骤然锋利。
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按向腰侧——那是他习惯性放武器的地方。
“幽箬!”霍屹一步跨入,挡在她身前,“这位是?”
“孙浩,芳芳的……”时幽箬顿了顿,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定义两人的关系,“他是来找芳芳的。水晶球赋予了他追踪芳芳痕迹的能力。”
“芳芳?”江霖的眉头拧紧了,“是谁?”
孙浩却没有理会任何人的询问。
他冲出四层的大门后,那双泛着金光的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某个方向,整个人像被牵引的木偶一样朝楼梯跌跌撞撞地跑去。
“她在下面!她在钟楼外面!痕迹一路延伸出去了!”
霍屹和江霖对视一眼。
“跟上他。”江霖当机立断,“不管他现在看到的是什么,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霍屹,你保护时店主,我来盯着他。”
三人紧随孙浩冲下楼梯。
钟楼外的街道已入夜,白胜醇的部队按照之前的部署将整片区域封锁,路灯昏黄的光将街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片段。
孙浩冲出钟楼大门的那一刻,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街道中央,僵硬地转动脖子,那双泛着金纹的眼睛扫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变成了茫然,继而转为更深的恐惧。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他的声音在发抖。
“怎么了?痕迹断了?”江霖快步上前。
“不是断了……”孙浩缓缓抬起手,指向街道对面那盏路灯下的一片空地,“是……全部都是。整条街上,全是芳芳的脚印。”
时幽箬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路面,什么痕迹都没有。
可孙浩的瞳孔中倒映出的,显然是另一番景象。
他的声音越来越惊恐,像被什么可怖的画面攫住了心神:“不是一个芳芳……是好多……好多芳芳的痕迹!四面八方,密密麻麻,每一道都是她的,每一道又都不完全一样……有的朝东,有的朝西,有的走进了墙里,有的凭空消失在半空中……”
他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她在哪里?到底哪一个才是她?我看到了这么多,可是……可是哪个是真的?!”
时幽箬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赋能——赋予他的,是看见一切“芳芳痕迹”的能力。
可如果芳芳在那个所谓的“时间错乱”中,真的留下了无数条、属于不同时间节点的痕迹呢?
那这双眼睛,就不再是助力,而是一座困住他的迷宫。
“孙浩,冷静!”霍屹沉声喝道,试图用声音将他震醒,“你专注看一条!最新的那一条!”
“我分不出来!”
孙浩嘶吼出声,眼眶里那双银色的瞳孔中,金色的纹路正在疯狂蔓延,像失控的藤蔓,从虹膜边缘朝眼白侵蚀。
“太多了……它们在我眼睛里炸开了……我分不出来哪条是新的哪条是旧的……啊——!”
他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眼睛,却有刺目的金光从指缝中泄出,将他的手掌映成半透明的红色。
时幽箬看见,他眼角的皮肤开始浮现细密的纹路——不是皱纹,是裂纹。和水晶球碎裂时表面那些纹路一模一样的裂纹。
代价。
她的脑海中闪过这两个字。
赋能赋予孙浩看见痕迹的能力,但当这种能力超出了他作为凡人能承受的极限时,他的身体就会像那颗水晶球一样——被过载的能量撑裂。
“不能让他继续看了。”时幽箬厉声道,“霍屹,按住他!江霖,给我那条绑带!”
霍屹二话不说将孙浩的双臂反剪,江霖从战术背心上扯下一条黑色绑带递过来。
时幽箬蹲下身,将绑带用力缠上孙浩的双眼。
“不能看……不能再看了……”
孙浩在她的压制下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可在绑带覆上双眼的最后一刻,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时店主……”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平,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情绪,“我看到她了。”
时幽箬的手一顿。
“在哪里?”
“在她最喜欢的那棵银杏树下。”孙浩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被绑带遮住的眼睛下方,皮肤上的裂纹在缓慢扩大,“可是……她好老啊。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她坐在那里,好像……好像已经等了我五十年。”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抬起头了。她在看我。”
“然后她说——”
孙浩的声音戛然而止。
时幽箬心头一紧:“她说什么?”
没有回应。
霍屹伸手探向孙浩的颈侧,片刻后,缓缓摇头:“还有心跳,但昏过去了。”
江霖蹲下身,小心掀起绑带的一角。孙浩紧闭的眼皮下,那道金纹已经蔓延到了颧骨,像一个无声的印记,深深烙进皮肤里。
“先送他去医疗组。”江霖站起身,目光沉沉地看向时幽箬,“银杏树。你知道是哪棵吗?”
时幽箬站起身,夜风吹过她略显苍白的脸。她的视线投向街道尽头,那个白天老奶奶消失的方向。
那棵树她当然知道。
钟楼往东三百米,老城区拆迁前唯一被保留下来的古银杏。
白天那个老奶奶——如果她真的是芳芳——就是在那个方向上消失的。
“知道。”时幽箬低声说,“但那棵树在五年前就枯死了。”
话音落下,三人同时沉默了。
夜风吹过长街,路灯忽明忽暗地闪烁了一下。
远处,那棵枯死五年的银杏树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风穿过枯枝,又像有人在轻声唤一个名字。
霍屹的手紧紧握住了时幽箬的手。
“走。”他说,“一起去。”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身后钟楼的指针,在这一刻悄然倒转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