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没有惊动梁菲,楼言和楚宁回了京城。
飞机落地再回到市区,差不多到了午饭点。
楼言先带她吃了饭,才把她送回老宅。
楚宁一回来,两只狗就跑过来扒住她的腿,尾巴摇得像上了发条,嘴里发出嘤嘤的奶音。
她蹲下来同时抱住两只,它们热情地舔她的脸颊,她也不躲,被舔得发痒,只是笑。
楼言喜欢看她这样放松的样子,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这几天就待在这,婚礼要准备的东西,要邀请的人,你拟好名单,我来安排。”
楚宁望着他:“你要出去?”
楼言没有正面回答,黑眸里全是温柔:“剩下的事都交给我,好不好?”
过了几秒,她点了头:“回来吃晚饭吗?”
楼言笑了:“回来,假期里的每一顿晚饭,都陪你吃。”
楼言去了医院。
医院大门外就有保镖守着,到楼临风住的那一层,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所有来探病的人都被拦下了,只有楼言到了,保镖们面面相觑,都没敢拦。
他没为难他们,停在电梯口淡声说:“去通报。”
一个保镖飞快点头,小跑着去了病房。
楼正知道楼言回来了。
昨天他已经让楼翰买通了楼言的司机。
昨晚他打梁菲的电话就打不通了,再派人去疗养别墅,人去楼空,他就知道是楼言把人接走了。
楼言是在防他。
楼正其实希望楼言永远别来了,眼不见为净。
只是楼临风醒了就试图自杀,全靠镇定剂才能让他安静下来,短短两天已经打了五次。
他不希望孙子对镇定剂产生依赖。
也许楼言说的话,楼临风还能听进去几句。
楼正也知道楼言这次没带楚宁,冷声说:“叫他进来。”
他一直盯着门,等楼言推门进来,才移开目光:“你真是一个称职的好叔叔,要跟害了你侄子的人结婚。”
楼言不为所动:“车祸的真相,您比我清楚。”
楼正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沈屿和赵远都认了,是他们一手策划的车祸,确实跟楚宁没有直接关系。
但一切根源都是楚宁!
是她连累了楼临风双腿瘫痪,让他这把年纪还要承受孙子残废的痛苦。
他一定要把这份痛苦,加倍还给楚宁!
苏可可不是快瞎了吗?
正好,楚宁让他孙子没了双腿,他就让楚宁的妹妹失去眼睛!
楼正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不过几天时间,他像是老了十几岁。
他没有再看楼言,拄着手杖缓慢走过他身边:“看在你妈份上,劝一劝临风,别再寻死了,他还有半个小时醒。”
半小时后,楼临风的眼皮动了动。
他睁开眼,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嗓子疼得连咽口水都像在吞刀片,昨晚他试图咬舌自杀,结果根本没用。
他缓缓转头看向床头柜,空的。
所有能用来寻死的东西全被收走了。
窗户也被封死了,他连到窗边的力气都没有。
这里就像一座活死人墓。
他看到了窗边的身影,忽然笑起来,声音又哑又刺耳,像乌鸦在叫:“叔叔......你来看我笑话吗?”
楼言转过身望着他:“三月三号那天,你做了什么?”
楼临风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问题,哪怕是情绪不稳的他,也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楼言观察着他的表情,很快就判断出来,楼临风对三月三号没有任何记忆。
要么是他做过但没当回事,要么是他确实不知情。
得到答案后,楼言没有多留,转身要走。
楼临风傻眼了,见他真的要走,喉咙里涌出血腥味:“叔叔你不知道吧,我去年差点包了楚宁。”
楼言停住了。
楼临风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可是她装清高,假装不爱钱,你知道我又做了什么吗?”
他脸上的表情扭曲而恶毒,“她生了那张脸,天生就该被男人碰!”
他想激怒楼言。
他真的不想活了,让他一辈子做个残废,困在这间病房里苟延残喘,他宁愿死!
“楚宁就是个破鞋!叔叔你睡她的时候,不会不知道她早就不干净了吧?”
然而楼言出奇地冷静:“她是什么样,我就爱她什么样。”
楼临风彻底绝望了,头用力去撞床头,但床头早就被换成了柔软的垫子,他怎么撞都无济于事。
他只能红着眼哀嚎:“叔叔,我求你帮帮我......楚宁那么恨我,你帮她报仇,你帮我打死我!我愿意死!叔叔,你给我一把刀,一瓶安眠药就好......”
楼言走了。
门打开,楼正冲进来,抱住楼临风:“没事临风,没事......”
楼临风眼泪飙出来,视野里楼言的背影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了。
楼言回到车上,助理的电话打了进来:“楼总,找到苏可可了,在福利院。”
楼言挂了电话,吩咐司机:“暂时别把消息报给楼翰。”
司机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坐立不安:“对不起楼总,我是被逼的......”
楼翰给了他一笔钱,只让他报告楼言的行程,他就鬼迷心窍答应了。
楼言不在意:“今天结束之后去办离职。”
司机后悔不迭,低头应是。
在楼言去往福利院的路上,楚宁在仓库里翻到了一辆粉色女士单车。
老管家的记忆不太清楚了,一直念叨:“哎,这是哪来的单车?不是我们家的,说到单车啊,阿言可聪明了,没教过他,上车就会骑了。”
楚宁知道这是楼言姥姥送给他的那辆,他骑去上学,被顾钰笑话了,还有人约他放学后见。
她一边耐心地回应老管家,尽管他总是一句话跳到另一句话,她也一一陪着聊,一边用抹布仔细地擦链条、变速器。
两只狗在旁边开心地追着玩,她把单车清理干净,在关键部位上了油。
老牌子的质量确实过硬,这么一收拾,虽然不能说变得崭新,但除了有些褪色,其他地方都还好。
她试骑了一圈,特别好骑,便停下来问老管家:“您晚上想吃什么?”
老管家没听清:“睡觉?现在还早。”
楚宁笑了,比了个吃饭的手势,又指了指单车和仓库外面,放慢声音一字一字地说:“想吃什么?我去买。”
老管家明白了,他牙口不行了,特别喜欢炖得很烂的小米粥:“小米粥。”
楚宁便骑着单车去找菜市场了。
这一带是老城区,从宅子出去是一条很漂亮的老街,两侧种满了梧桐树,特别有生活气息,一看就知道几十年没怎么变过,楼言以前也是骑着这辆车从这条街上过的。
楚宁想着,嘴角就弯起来了。
她顺着梧桐树一直骑,吹着风,偶尔听到路边传来的嬉笑声,不紧不慢地找到了菜市场。
宅子后院有菜地,她去看过了,就买了些地里没种的蔬菜,又买了些新鲜的肉蛋,最后拿了一袋高原小米。
买完菜看了看时间,五点半了。
她把菜系好放进车篮里,摸出手机打给楼言。
楼言在福利院门口下了车,往里面走了一段,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
看到是楚宁,他接起来,嘴角不自觉地弯着:“饭做好了?”
“还没有。”楚宁的声音里都带着笑意,“我找到你以前骑的那辆单车了,刚在菜市场买完菜,你还有多久回来?”
楼言走到那栋废楼前。
助理说苏可可躲在一间废弃的储物间里。
游乐场遇到的那位福利院老员工说过,当年那对夫妇来福利院领养的时候,楚宁就是在一间储物间里躲了一整天。
楼言刚问过院长,那间储物间在这栋楼的顶层左边第二间。
他走进废楼,光线一下子暗下来。
这栋楼废弃多年,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潮味和霉味,唯独他的声音,像暖阳一样温柔:“一个小时左右。”
楼言的脚步放得很慢。
他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栋楼建得早,楼梯又窄又陡,成年人走起来都费劲,更别说一个五岁的孩子了。
上到顶层,傍晚的余晖正亮着,却被生锈的防护网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漆黑的楼道里全是废弃的气味。
他朝左边走,停在第二间门前。
那扇门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他抬手,叩了一下。
咚。
那声音像是幻听。
苏可可抱膝缩在角落里,慢慢抬起头。
她戴着一副临时配的近视眼镜,但已经没什么用了,她快看不清了。
是幻听吧?
谁会来这个快要被拆掉的地方?
她这样想着,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跳快了几分。
这个储物间......只有楚宁知道。
十三年前,楚宁就是躲在这里。
苏可可枯竭的瞳孔里迸射出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这些天她被那场火灾的记忆反复折磨,她很想听到楚宁告诉她,她原谅她了,那场火只是个意外。
咚咚。
又是两声轻叩。
她撑着墙想要站起来,但因为坐得太久,双腿麻木,刚站直就抽筋了,动弹不得。
她着急地看着门,门先一步打开了。
屋里很暗,只有稀薄的光从门外透进来。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哪怕她快要失明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的轮廓。
是楼言。
苏可可傻了。
她的大脑像爆米花一样噼里啪啦地炸开,完全做不出反应。
曾经最想见到的人,现在却是她最不想见到的。
她害怕他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楼言进来的那一瞬间,她强撑着蹲下去,侧过身紧贴着墙壁,双手遮住了自己的脸。
楼言只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
确认了苏可可还在,他便停住了脚步,再次打量起这个楚宁曾经待了一天一夜的地方。
十几年过去了,这里早就不是当年的模样了,但也能隐约看出几分旧时的痕迹。
他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五岁的楚宁,一个人在黑夜里待在这里,该有多害怕。
楼言一直没有说话。
苏可可悄悄地偷看了一眼,她实在看不清,只能凭感觉确定他就在前方两三步的地方。
她的心跳声越来越大,楼言在看她,这个认知让她脸皮发烫。
她终于小声开口:“楼——”
那个“叔叔”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到了他手上的婚戒。
明明那么暗,明明她什么都看不清了,偏偏那一抹光,刺得她不得不认出来。
楼言和楚宁要结婚了。
苏可可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她垂下眼盯着地面:“是楚宁让你来找我的吗?”
楼言这才真正看向苏可可,声音很沉:“有一个问题问你。”
苏可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笑:“又是关于她的?”
她整个人都麻木了,“你问吧,只要你想知道,只要我知道。”
“十三年前的那场火,和你有关?”
苏可可的心脏像是被刀狠狠刺了一下,连呼吸都疼了。
第一个来问她这件事的人,竟然是楼言......
她下意识想要否认,但话到嘴边,咽了几次口水,还是承认了:“对。”
这段时间压在心底的委屈一下子全涌上来,“是我放的!我就是那么坏!你是替她来讨回公道的吗?”
她呜呜地哭起来,脸埋进膝盖里放声大哭,“反正没人爱我,没人理我了,你也永远不会爱上我,我......”
她哭着抬起头,模糊不清的视野里,空了。
她慌张地望向门口,什么都看不清,只听到脚步声越走越远。
真的,就只是来问她一个问题而已。
司机见楼言出来了,赶紧下车去开后座的门。
楼言制止了他:“立刻把我的行程报告给楼翰。”
司机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怎么报告?”
“如实报告。”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司机多少松了口气,楼翰虽然没当家,但捏死他这种小人物就跟捏蚂蚁一样,他刚才一直担心两头都不讨好。
他感激地连连点头,掏出手机边发消息边说:“是是是,我马上发。”
楼言上了驾驶座:“明天去办离职。”
自己开车走了。
司机站在原地,唉声叹气。
楼翰收到消息后快步跑去病房。
楼正舍不得再给楼临风打镇定剂了,让两个护工按着发狂的他,不让他撞头。
楼正看得红着眼,楼翰鼻子也酸了,平复了一会才凑过去小声说:“阿言去了彩虹桥福利院见了苏可可。”
楼正的眼睛从心疼的红变成了怨恨的红,压着声音追问:“人还在不在那?”
他问的是苏可可。
楼翰点头。
楼正听着旁边楼临风痛苦的嘶吼,脸色阴沉下来:“立刻派人过去,一定要抓住她!”
楼言离开福利院后看了一眼时间,离跟楚宁说的一小时还有四十多分钟,开快一点,半小时能到。
他绕路去了一家花店。
老板一看就是大客户,亲自迎上来:“请问需要什么?”
楼言走到玫瑰花前,他很少亲自买花,挑了一会,要了一束红玫瑰。
很漂亮。
抱着花从店里出来,他把花放在副驾驶座上,才回到驾驶室发动车子。
到家的时候天色近黄昏,光线很淡,花园里的路灯还没开。
楼言从小门走进院子,看到楚宁正跟两只狗玩捡球游戏。
她注意到他回来了,手里的彩色球一丢,滚到了他脚边。
两只狗追着球跑过来,楚宁站起身,看到他抱着一束玫瑰走过来。
她有些诧异:“送给我的?”
两个人交往这么久,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送她玫瑰花。
楼言把花递过来,嘴角挂着笑:“那你收吗?”
“收。”
她接过花,低头凑近想闻一闻,没想到楼言也凑了过来,发表意见:“没梅花香。”
两个人离得极近,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的笑意,他说的梅花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她的眼神清澈干净,四下看了看,老管家不在,保姆也不在。
她凑上前,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吃饭。”
然后抱着花先回了屋。
楼言被她这个举动意外到了,过了好几秒才揉了揉喉结,正要跟上去,手机响了。
助理收到消息,楼正已经派人带走了苏可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