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言没过过真正的苦日子。
他知道这世上有人过得不容易,但他没法想象楚宁曾经一天只吃一个馒头、喝一碗清汤度日。
他转回去继续看电影,那部爱情片实在无聊,剧情拖沓得像拉不动的旧磁带。
演到主角笨拙地告白时,他又偏过头去看楚宁,还没开口,就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薯条桶还抱在怀里,吃了还不到一半,头微微垂着,呼吸很轻很均匀。
她已经很久没能好好睡一觉了。
楚宁对实验拼命到什么程度?
有一次凌晨两点回来,怕吵醒楼言,直接窝在沙发上睡,四点又出门去了实验室。
她以为他不知道,其实每一次她晚归早出,他都醒着。
他动过拦一拦她的念头,他知道只要他开口,她会答应。
可每次看到她做实验时那种发亮的眼神,还有她谈起课题时眼角眉梢都带光的样子,他就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她喜欢这件事,他只需要站在她身后,做那个让她回头就能看见的人。
所以后来他每天都会煲一锅汤,放在灶台上温着。
她回来或者出门,都会喝上一碗。
那成了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电影快结束的时候,楼言侧过身,把薯条桶从她怀里轻轻拿开,蹲下来把她背了起来。
楚宁迷迷糊糊醒了一下,他说了句“睡吧,没事”,她便又安心地合上了眼。
银幕还亮着,趁着散场前的那点混乱,楼言背着她提前出了影院。
到了商场外面,寒气一下子扑上来,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雪。
干雪落在地上不化,但风很冷,他怕她着凉,加快了脚步回到车上。
司机把车开走了,他开的是她那辆二手小车。
到家之后楚宁才醒过来。
卧室里暖气开得足,床头留了一盏台灯。
她摸到手表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四十分。
她脑子里还残留着那部无聊电影的片段,转头看楼言,他还睡着,手臂松松地搭在她腰上。
她轻手轻脚地想挪开他的手,刚一动,就被反手捉住了。
楼言翻身撑在她两侧,黑眸清亮,没有半分睡意,低声问:“又要去看书?”
她确实是想去看会书的,但她知道这么回答,今天晚上就别想睡了。
上次过完生日没几天,她掉了两斤体重,他说她没好好吃饭,晚上“罚”了她一整夜。
“我去喝水。”她说,语气很平静。
楼言低头靠过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又热又凉,“我也渴,待会一起喝。”
说话间手指已经探进她睡衣里,一路往上。
她皮肤慢慢烫起来,眼眶里蓄了一层水光,伸手圈住了他的脖子。
那“待会”一直延续到了第二天早上。
洗完澡她才发现脖子上有几道明显的痕迹,翻了件高领黑毛衣穿上。
楼言在客厅跟她说话,她没理他,套了大衣又围了围巾才去换鞋。
他从后面抱住她,低低笑了一声:“生气了?”
她推开他的手,蹲下来系短靴鞋带。
“我没注意。”他也跟着蹲下来,“你在我背上也没少留痕迹。”
她依旧没出声,系完鞋带拉开门,快走出去时又回过头,拉过他的脸亲了一下:“快换衣服,早跟梁老师约好了,今天一起招待他。”
约在京大门口碰面。
远远就看到一道身影立在树下,深灰色大衣,围巾搭得整整齐齐。
楼言和楚宁走过去,对方先伸出手来:“你好楼先生,梁见。”
楼言回握:“楼言。”
昨天梁见提过一个想去的地方,楚宁本以为是她的母校或者老家,没想到是一家火锅店。
按着她的记忆找过去,那地方已经拆迁了,梁见也没怎么失望,抬腕看了眼手表:“在附近随便找一家吧,我请客。”
楚宁搜了一下,附近有家清汤牛肉火锅。
梁见说都行。
三个人步行过去,路上梁见一直在跟楼言聊天,语气自然得很。
楚宁面上没什么,心里却微微有些意外,她印象里的梁见话没这么多。
到了店里,楼言要了个包间。刚坐下他手机就响了,是顾钰打来的。
“老楼,我弄了一筐海鲜,去你家吃海鲜火锅怎么样?”
“我们在外面。”
“啊?”顾钰的声音拔高了,“可我都到你家门口了!”
他嗓门大,楚宁和梁见都听见了。
楚宁还没开口,梁见先说了:“是你朋友?”
楚宁点了点头。
“叫过来一起吃吧,”梁见笑了笑,“人多热闹。”
顾钰把海鲜放回后备箱,导航了楚宁发来的地址。
屏幕跳出来的时候,他瞥见一条有些眼熟的路名,愣了几秒才发动车子。
半路下起了雨夹雪,路面湿滑,车堵得厉害,雨点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地响。
“蹭顿饭真不容易。”他嘟囔着在扶手箱里翻了翻,找到一盒他小侄女落下的水果软糖,抓了一把嚼着,给楚宁打了个电话,“堵死了,你们先吃,别等我。”
“你慢慢开,”楚宁说,“店家的牛肉也还在路上。”
顾钰乐了:“行。”
挂了电话他又嚼了两颗软糖,前面那排车终于开始动了。
过了那段路后面就顺畅了,雨雪还在下,路过一个路口时他放慢车速,降下车窗往外看了几眼。
大概七八年没来过这边了,记忆中那些旧楼都拆完了,变成了整齐的高层住宅。
雨丝飘进来,落在睫毛上,他眨了眨眼,把车窗升了上去。
到地方的时候雨还没停,隔着雨帘他看到楚宁站在店门口,手里撑着一把透明的伞。
瘦瘦高高的,雨里看着像一截拔节的白笋。
顾钰咂了咂嘴,心说老楼真是捡到宝了。
楚宁见他车停了,撑伞走过来。
顾钰车里有伞,但他以为她不知道,也没说,下车的时候特意没拿,抱着那筐海鲜钻进她伞下:“牛肉到了没?”
“刚到。”伞是跟店家借的,不大,好在从停车位到店门口也就十来步路。
两人进了大堂,楚宁收伞插进伞桶里,领路说:“包间在三楼。”
电梯里楚宁按了楼层,顾钰随口问:“老楼呢?”
按楼言的性子,不会没事让楚宁一个人下来接他。
“在包间,”楚宁偏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一个朋友也在,是我导师,姓梁,前天刚回国。”
“难怪,”顾钰咧嘴笑,“我就说他怎么舍得让你跑腿。”
楚宁见他神色自然,便没再多想,或许真是她多心了。
电梯到了,顾钰把海鲜交给后厨加工,跟在楚宁身后往包间走。
远远的就能闻见牛骨汤的香气,他起得早就是早上十点,起得晚就直接到晚饭,从没正经吃过早饭。
刚才那几颗软糖压下去的饿,这会全被勾了起来。
他催楚宁快走两步,刚到包间门口碰上服务员端着菜出来,两人侧身让了让,等他们走过去了,顾钰才迈脚进去。
包间是中式装修,正对门口立着一面雪中红梅的屏风,隔着半透明的绢纱,能隐约看见里间两道身影。
他想着既然是自己导师,年纪应该不会太轻,到了屏风前还特意放缓了脚步,整了整衣领才绕过去。
先看见的是楼言,另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头发倒是乌黑浓密。
他给了楼言一个眼神,走到那人旁边,彬彬有礼地伸出手:“您好,我是楚宁的朋友,顾钰。”
沈知予站起来,修长的手指回握住他:“你好,梁见。”
她抬眸,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经过这些年的沉淀,依旧清亮如初。
顾钰的笑容就那么僵在了嘴角,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时间像停住了。
顾钰没有反应。
梁见先松了手,转向后进来的楚宁:“外套淋湿了,空调要不要再开高点?”
楚宁将顾钰的反应看在眼里,余光扫过他肩膀上的水痕,心里已经有了数,这两个人是旧识,只是装作第一次见。
她脱了外套搭在臂弯,上前很自然地对顾钰说:“你外套也湿了,给我吧。”
顾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才从一团浑沌里浮出来,迟钝地点了点头,脱了外套递给她。
脱完又觉得哪里不对,想找个借口离开。他刚张嘴,楼言已经开口了:“过来坐。”
梁见调高了空调温度,重新看向顾钰,薄唇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顾先生请坐。”
顾钰那句“我先走了”就卡在喉咙里,迈开腿走过去,僵硬地在楼言旁边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