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送了礼物,唯独楼言还没动静。
上次那十九份礼物他收回了一份,说今晚才给。
那份礼物小得离谱,攥在手心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楚宁猜了好几轮都没猜中。
收拾完厨房,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关于深海生物的纪录片,等消了食,楼言就带着她出了门。
车子上了高速,楚宁看着窗外的路牌就认出来了。
那是楼言常去钓鱼的地方,也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楼言笑了一声:“想起来了?”
深秋的山谷比市区冷得多,路两边的林子大多已经秃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偶尔有几棵晚红的枫树夹在中间,像烧剩下的炭火。
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干冷的泥土气息。
一路开进去,停车坪空空荡荡的,湖岸边同样一个人影都没有,楚宁就知道楼言把整个地方都包了。
楼言挑了一块平整的草地搭帐篷。
帐篷支好,照明灯挂上去的时候,天正好彻底黑透了。
方圆十几里只有这一盏灯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湖面的水光暗沉沉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楚宁支好烤架,等炭火噼里啪啦地燃起来,放了几个红薯上去烤着,然后小跑到湖边去看鱼竿。
浮漂安安静静地立在水面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湖风迎面灌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正准备回帐篷加件外套,肩膀上就落下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
楼言从后面环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低低的:“饿不饿?”
说话间往她嘴里喂了样东西,酸酸甜甜的,是山楂条。
她还没嚼完,浮漂猛地往下一沉。
她眼疾手快要去抓竿,楼言已经先一步覆着她的手收了线。
竿头弯得很厉害,两个人都以为是条大鱼,兴奋地收了好一阵,水面上终于有了动静。
等那东西到了眼前,两个人默默地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帐篷那边透过来的光亮照在水面上,那是一只迷彩色的双肩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久。
“钓得不错,”楼言夸了一句,“这包比鱼值钱多了。”
楚宁头一回钓上这种东西来,觉得有点奇妙,把包取下来丢进水桶里:“你以前钓上来过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楼言想了一下:“钓过一个人。”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就那。”
楚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块地方她认得,就是她当初故意钻冰洞掉下去的位置。
她忍不住弯了嘴角。
钓上来一只背包之后,两人也没心思再钓了,说着话回了帐篷。
红薯已经烤出了焦香,楼言往小汤锅里倒了水,煮了三包方便面,又切了一大块卤牛肉丢进去,热气腾腾地端到小桌上。
他刚放下锅,楚宁也端着两杯调好的酒过来了,还带了一盘洗好的红提。
她在对面坐下,鼻头冻得红红的。
“冷了?”楼言握住她的手搓了搓。
“有一点。”山里降温太快,说话的时候白气直冒,“今年冬天估计来得早。”
楼言徒手从炭火里抓了一个滚烫的红薯,拿纸巾裹了好几层,塞进她手心里当暖手宝,又拉她坐下来,递了双筷子给她。
两个人没有分碗,就围着那锅面一起吃。
牛肉面配鸡尾酒,热腾腾的汤面下肚,身上慢慢暖和起来。
她又吃了好几个红提,刚放下手,四周忽然响起了恢弘的音乐。
四面环山,声音撞在岩壁上又弹回来,像整个山谷都在共鸣。
楚宁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她看向楼言,他已经走到她旁边坐下来,抱着她转向湖面。
“它就是我送你的礼物。”成千上万的白蓝色光点从湖面升起来,在夜空中散开,然后一只“鲸鱼”从水面上旋转着升向高空。
楚宁的瞳孔里映着那片璀璨的光。
然后她看到那只“鲸鱼”渐渐散开,白色的光点重新聚拢,变成了一枝梅花的形状,枝干分明,花瓣舒展,好像真的有一阵风正吹着它。
那是无人机。
上千架无人机同时升空,组成了一幅流动的画卷。
楚宁的目光一直追着那枝白梅,直到它渐渐消散,变成漫天的“流星”倾泻而下。
和真的一模一样。
“快许愿,”楼言贴着她说,“可以许三个。”
楚宁闭上眼,很认真地许了愿。
第一个愿望,她要看到每一年的日出。
第二个愿望,他们的实验能成功。
第三个愿望,她和楼言身体健康,每年都能一起看日出。
无人机表演结束的时候,风越来越大了。
楼言拉着她快速洗漱完钻进了帐篷。
取暖器把里面烘得暖融融的,他抱着她滚进被子里,压着亲了好一会,才从枕头底下摸出真正的礼物。
他的手心里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水晶鲸鱼,通体剔透,在帐篷灯的映照下流转着细碎的光。
比那些光之立方精巧得多,可以随身带着。
楼言把那只小鲸鱼放进她掌心,在十二点来临的最后一秒,低头贴着她的耳朵说:“十九岁快乐,愿你的世界永远有光。”
楚宁握紧了那只冰凉的小鲸鱼,掌心贴着它,像是握住了一小块不会融化的星光。
大二上学期比大一还要忙。
有了去顶尖团队实习的经验,她的机会一下子多了起来,大半时间都跟导师泡在实验室里,有时候凌晨才回去,楼言已经睡了,等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上班了。
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加起来,还没她跟实验台上那些牛蛙待的时间长。
每天早上一进实验室第一件事就是解剖牛蛙。
直到十一月底,其中一门课程终于结束了,她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完整的周末。
楼言提前订好了一家新开的法餐厅,是顾钰推荐的。
周五晚上,他从公司直接过去,楚宁放学回家洗了澡换了身衣服,下楼开车。
她开的还是那辆二手小车。
楼言的车都太大了,小车在校园里好停也好掉头,加上她就住在京大旁边,平时都是步行去实验室,很少用车。
刚坐进驾驶座,手机响了。
来电是个本地陌生号。
她接起来,对面一开口她就听出来了:“梁老师?您回来了?”
梁教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昨天到的,今天刚把房子租好,就在京大附近。”
楚宁心里大概有了数,京大一直想请他回来授课。
她问:“您要回来上课了?”
梁教授没直接回答:“先待一个月看看,明天有空吗?十年没回国了,变化太大,缺个向导。”
楚宁慨然应允。
法餐厅的包间里,楼言已经先到了。
服务员领着楚宁进去的时候,他正低头看菜单。
她坐下之后,他推了一杯酒过来,是那瓶罗曼尼康帝,然后语气很随意地问了一句:“就是上次送你去机场的那个人?”
楚宁接过酒杯:“对,他也住家属区,离我们大概隔两栋楼。”
“有家室了?”
“没有——”她说到一半,忽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嘴角弯了起来,“不是谁都会喜欢我。”
楼言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筷前菜:“按你的说法,他在国外待了十年,名校实验室抢着要他,你前脚回国,他后脚就跟过来,还要在京大任教,又租在我们家附近,每一条都值得怀疑。”
楚宁竖起右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在灯光下亮了一下:“他知道我结婚了。”
楼言笑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服务员端着主菜进来,他自然地换了话头。
这家餐厅的味道确实不错,楚宁还加了一份薄饼。
吃完时间还早,她提议去看场电影。
两个人到了商场里的电影院,周五晚上人很多,大厅里全是年轻人。
楚宁和楼言一出现就吸引了不少目光,两个人并肩站在售票处前面看排片表。
最近一场是八点十五分的爱情片,楚宁回头问楼言,他点了头,她就去排队买票。
楼言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去小吃窗口买了一桶薯条和两杯柠檬茶。
进场的时候电影已经快开始了,他们找到位置坐下来,最后一排,座位不大,厅也小,几乎坐满了人。
隔壁是一对年轻情侣,已经开始在角落里小声说笑了。
开场是女主的独白,镜头从灰扑扑的筒子楼拉开,校服、自行车、早饭、迟到、公交站,一帧一帧都是那种认真又笨拙的青春。
楚宁看得很专注,楼言偏头看了她一眼,荧幕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的坐姿端正得跟上课似的。
“上学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一日三餐怎么解决的?”
楚宁的视线没离开荧幕:“自己带饭。”
她以前会装一点前一天晚上的剩饭带到学校去,等到午休的时候找个没人的角落慢慢吃完。
后来赵美兰发现了,说要她多交伙食费,她就没再带了,改去食堂。
三毛钱一个馒头,她中午通常只买一个,食堂还有免费汤,运气好的时候能碰到萝卜排骨汤,还能捞到一小块骨头边上连着的肉。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
楼言没有接话。他把薯条桶往她那边推了推,声音不高不低:“尝尝,不是甜的。”
楚宁低头看了一眼。
她拿了一根,嚼了两下,咸香酥脆,是她喜欢的口味。
荧幕上女主角正坐在教室后排偷偷往课桌里塞一盒还冒着热气的饭盒。
楚宁看着那盒饭,忽然说:“后来有一个冬天,食堂那个窗口的阿姨记住了我,有时候会悄悄在馒头下面压一个煎蛋。”
她停顿了一下,“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煎蛋的味道。”
楼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剩下的薯条又往她那边推了推。
荧幕上女主角终于抬起头,对上了一个男孩子看向她的目光。
楚宁伸手又拿了一根薯条。
电影的配乐升起来的时候,她听见楼言在黑暗里低声说了一句:“以后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