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人的注意力被他岔开了一下,又回到梁楚瑶身上。
那个领头的高个子女生瞪了她一眼,又朝顾钰嚷嚷:“你谁啊?没事赶紧滚!”
顾钰一听就知道刚才那掐着脖子的声音就是他,长相和声音倒是挺配。
他这人最听不得别人叫他滚。
不过今天情况特殊,他要是插手帮忙,岂不是成了梁楚瑶的救星?
他才不干这种事。
他瞥了一眼梁楚瑶,那皮肤白得跟他妈梳妆台上那盒粉底液一样。
他收回视线,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我是路过的,走错了,你们继续!”
说完转身就走。
刚拐过弯就听到后面传来骂声和动静,看来是真打起来了。
他经验丰富,初中时候有个高年级大姐头追他,他没答应,大姐头的小弟们围了他一次,他一个人打了三个,脸上挂了半个月的彩。
梁楚瑶那种看着就弱不禁风的样子,她哥看着也是个小白脸,怎么也得......
他回想了一下,那个领头带了至少五个人。
六对一,怎么也得挂彩两三个月。
他走出巷口,沿着人行道慢慢走了一会儿,脚步渐渐慢下来。
告白不成就打人,还是以多欺少,这也太没品了。
冷眼旁观的他好像也有点没品。
不如先帮个忙,改天再找她算账?
他转过身就往巷子里跑。
巷道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打完了?
还是打晕了?
他加快脚步,快到拐角的时候,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了。
光线又暗了一些,正好落在梁楚瑶脸上,嘴角破了皮,颧骨上一块青紫。
她左手提着书包,校服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大半张脸。
顾钰站在那,单手撑着膝盖喘气,棕色的眼睛一直盯着她。
梁楚瑶没看他,从他旁边走过去了。
他愣了好几秒,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悄悄跟了上去。
隔了十来步远,做贼心虚似的,时不时躲到电线杆或者垃圾箱后面。
梁楚瑶走得不快不慢,从黄昏一直走到路灯全亮起来,进了一家药店。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拐进一个小公园。
顾钰躲在花坛后面,离她不到两米。
路灯是那种老式的橘色灯,光线昏黄。
她在长椅上坐下来,把塑料袋放在旁边,脱了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
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短袖,她的手臂白得跟路灯的光一样。
她受伤了,右臂从肩到肘,布料上洇着一大片深色。
顾钰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看见她用左手拧开双氧水的瓶盖,侧过身,把瓶口对准右臂就倒了上去,动作干脆利落得像是做过很多次。
双氧水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摊白沫。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等空瓶见了底,才拿起纱布缠上去。
右手不太能动,她就用嘴咬着纱布的一头,配合着左手缠了几圈,最后打了个结。
系完扣子,她穿上外套,把垃圾收进塑料袋丢进垃圾桶,继续往前走。
顾钰从花坛后面站出来,书包紧紧抱在胸口,又踮着脚跟了上去。
穿过几条街,越来越热闹,她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了下来,推门进去了。
他没敢跟进去,伸长脖子往里看。
过了一会她出来了,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工作服,进了收银台。
打工。
这个词对顾钰来说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梁楚瑶才高一,她家里人呢?她哥呢?
他不确定,又往店里看了一眼,她已经把围裙系好了,正低头整理柜台上的货品。
鬼使神差地,他推开便利店的门走了进去。
装模作样地在货架前面转了一圈,眼睛却一直往收银台那边瞥。
夜市入口人来人往,她一直在忙,他看见好几个年轻的女生结账的时候都在偷偷看她。
他随手抓了一堆零食,稀里哗啦堆到收银台上。
梁楚瑶低着头,一样一样地扫码,动作很熟。
“要袋子吗?”她忽然问。
他这才回过神来,愣了一下:“要。”
“一共一百六十八。”他摸出钱包的时候,目光落在她右肩靠近锁骨的位置,工作服布料下面,有一小圈凸起的轮廓。
是纱布。
他付了钱,提着一大袋零食走出便利店,在路边站了很久。
秋天的风已经很凉了,吹得他耳朵发红。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又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里那道穿着深蓝色工服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堵在胸口。
回到家,他妈见他提了一大袋零食,狐疑地瞅着他:“楼家没饭给你吃?”
他胡乱应了一声,提着那袋东西上了楼。
他其实不爱吃零食,但那天晚上他把那袋东西拆开了,每一样都尝了一口,没有一种是他喜欢的味道。
可他还是吃了很多,吃到半夜胃里翻江倒海地去卫生间吐了一回,回来躺在地毯上,盯着天花板想:梁楚瑶的右手,疼不疼?
后来他再也没去找过她。
没找人算账,没去堵她,也没去过那家便利店。
他把那个塑料袋扔了,把那张偷拍照从手机里删了,重新过回了他的日子。
只是有时候放学路过校门口那家连锁便利店,他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透过玻璃往里看一眼。
她当然不在那里,可他还是会看。
有时候他都觉得自己有点贱。
明明最开始把他和她哥弄混了,准备去找人麻烦的,结果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但他自我唾弃完,依旧会时不时地“路过”那家便利店。
......
“顾钰。”楼言的声音把他从那段记忆里拽了出来。
他猛地抬头,面前火锅还在沸腾,热气糊了他一脸。
他眨了一下眼睛,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块蟹壳,指节都攥白了。
他松开手,把蟹壳丢进骨碟里,端起手边的茶杯灌了一口。
还是烫的,舌尖被烫得发麻。
“嗯,”他说,“加个菜吧。”
谁也没再提什么。
梁楚瑶正侧着头跟楚宁说话,灯光落在她侧脸上,那双眼睛很安静,像是隔了很多年的光阴终于落回了原处。
顾钰低下头,继续剥那只始终没剥开的蟹腿。
这次他咬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