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钰？”楼言开口。
“在！”顾钰脱口应道。
话音未落，手里的蟹腿“咚”地落进了水杯里，茶水溅了他一脸。
他僵硬地转过头，便撞上楼言微眯的目光，“梁教授在问你话呢。”
顾钰的慌张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对面的人就坐在那，他却连看都不敢往那边看一眼，只盯着楼言问：“问什么？”
对面传来那道清朗温润的声音：“螃蟹没熟透吧？要不要让店家重做一份？”
那嗓音一如从前，字字珠玑，清清亮亮的，落进耳朵里就再难忘记。
顾钰飞快地捞起蟹腿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也没尝出个咸淡来，含含糊糊地说：“不用，熟透了！”
他嚼得很大声，像是要用那动静来盖过什么似的。
一顿饭，他味同嚼蜡，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碗里去。
散席时他抢着去结账，服务员却说梁见已经付过了。
“我有事就先走了。”梁见跟楚宁和楼言打了招呼，目光扫过顾钰时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平淡无波。
“顾先生，回见。”他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客气而疏淡。
顾钰含混地应了一声，低着头摆弄袖口，只盼他快些离开。
楼言瞥了他一眼，侧身对楚宁说：“我去趟公司，你跟顾钰一块回去吧。”
楚宁点了头，楼言便与梁见一同走了出去。
顾钰没作声，目光却一直追着那道身影，直到电梯门合上，他才泄出满眼的失落，整个人像是被卸了劲似的。
楚宁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问，只安静地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给他留着自处的余地。
到了一楼，楚宁先走出去，见他还在发呆，便轻声提了一句：“到了。”
顾钰这才回过神，跟着走了出来。
雨雪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他转头看向楚宁，眼里带着些犹豫：“能陪我在附近走走吗？”
楚宁笑了笑：“好，正好我也想消消食。”
顾钰觉得楚宁当真是个极好的人，清冷又干净的气质，和梁楚瑶一模一样。
他终于笑了出来：“我来带路。”
他领着楚宁走到一处路口，那里如今是一座大商场。
他低声道：“这地方以前有家火锅店，荤菜十块钱一碟，米饭和蔬菜随便吃。”
楚宁知道那家店，几个钟头前梁见也来找过它。
“我头一回去吃就拉肚子了，急性肠胃炎，还住了院。”顾钰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出来，“好像叫急性肠炎。”
他的语气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怀念，又带着点自嘲。
楚宁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旁，脚步声一轻一重地叠在一起。
顾钰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他侧过头去用力眨了几下，泪意却越眨越重。
他这辈子只哭过两回，这是第二回，都是被楚宁说的话惹的。
“睫毛掉进眼睛里了，”他红着眼哑着嗓子说，“真难受。”
楚宁点了点头：“别用手揉，多眨几下，用眼泪冲出来就好了。”
顾钰愣了一愣，然后就笑了，是那种真的、松快的笑意。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从胸口挪开了一点，然后一把揽住楚宁的肩膀：“走走走，我请你去电玩城，包场玩个痛快！”
他们就近找了家电玩城，顾钰直接包了下午剩余的时间和整个晚上。
他戴上VR眼镜坐进赛车座舱里，引擎声轰鸣着灌满了耳朵，只有这样他才能不去想别的事。
楚宁没有玩，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看资料书，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
一个在虚拟赛道上飞驰，一个在文字里缓缓穿行，两个世界各不相扰，却同享着一盏暖色的灯光。
晚上八点楼言的电话打了进来，楚宁接起来，目光还落在前方正飙车的顾钰身上：“嗯，还没吃呢，在电玩城，我自己回去就行，你不用来接。”
楼言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鲜肉馄饨，他低低笑了一声：“早点回来。”
楚宁挂了电话，等顾钰结束一局，才走过去喊他：“我家煮了馄饨，一起吃点吧。”
顾钰摘了眼镜，亢奋的劲头还没完全退下去，好一会才咧开嘴角：“不去了，我困得不行了，回家睡觉去。”
虽然不顺路，他还是先送了楚宁回去，看她上了楼才掉头往自己家开。
进了门他把鞋甩得到处都是，一头栽进沙发里，额头磕在扶手上也没反应。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爬起来，走进卧室，拉开最底层那个床头柜。
里面搁着一本旧相册，边角都已磨得发白，看得出被翻过很多回。
他翻开第一页，是幼儿园的毕业照，他和楼言并排站着，穿着小西装，领结歪歪扭扭的。
他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没有照片，只夹着一张泛黄的纸，边角卷曲着，折痕深深浅浅的。纸上贴着一张揭下来的红榜照片，边缘还残留着干了的胶痕。
梁楚瑶穿着二中的校服站在教学楼前，阳光落在她肩膀上，眉眼淡淡的，疏朗得像一幅画。
这张照片是他从二中光荣榜上揭下来的。
那天他装肚子疼逃了课，翻墙出了学校，打车去了二中。
校门口有个男生在等他，是他小学同学的表哥的朋友的弟弟，在二中读高二。
他套上二中校服外套，挂上学生证，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在校园里逛了一圈后，他路过教学楼前的公告栏，步子忽然慢了下来。
新生红榜最上面那张照片，他一眼就认了出来——梁楚瑶，新生第一名，中考成绩只比楼言少两分。
他当时愣住了，这个成绩稳进一中，可她却在这里。
他没多琢磨，抬脚要走，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
四下看了看没人注意，他踮起脚，飞快地把那张照片揭下来塞进了口袋。
心跳快得像擂鼓一般，他解释不了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只是那一瞬他觉得非做不可。
他后来打听到了她的班级，高一二班，在三楼左手边第二间。
他悄悄走过去时教室里正在上英语课，她坐在靠窗第五排的位置，窗户开了一道缝，风拂动着她的发梢。
她正在读课文，英文咬字清晰，语调平缓，他听不太懂，却站在那听了很久，久到走廊那头有人走过来了，他才假装路过似的走开了。
从那以后，他每晚都会去那家便利店，有时买东西，有时什么也不拿，就隔着货架远远地看她。
她对他永远只有两句话——
“要袋子吗？”
“一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