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娴纯在清和台住了三天,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每天早上,她比温叙白起得还早,在厨房里熬粥、煎饼、拌小菜。
田小棠起床的时候,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了。
白娴纯系着那条印着卡通小猫的围裙,站在灶台前,回头看她一眼,话术跟温叙白一模一样:
“醒了?去洗漱吧”。
语气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田小棠一开始还不太习惯。她已经很久没有被长辈这样照顾了。
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早上起来粥已经熬好了,煎蛋放在她碗里,蛋黄是流心的,她喜欢的那种。
后来妈妈走了,她就自己照顾自己。
再后来住进温叙白家,他也会给她做早餐。
但他是医生,早上出门早,很多时候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粥在锅里温着,旁边压一张便签。
白娴纯不一样。
她会坐在对面看着她吃,问她“合不合口味”“要不要再加点糖”,偶尔伸手帮她擦掉嘴角的粥。
田小棠被擦的时候会脸红,白娴纯就笑,说“你脸皮怎么这么薄”“怎么动不动就脸红啊”。
温叙白坐在旁边喝粥,看着这两个人,插不上话。
这三天,白娴纯默默观察了很多。
她发现儿子变了。
以前那个对什么都不冷不热的温叙白,现在下班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换鞋,是找田小棠。
她在书房画画,他就站在门口看一眼,也不进去,看完就去厨房做饭。
她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时,他就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手搭在她肩上。
他每天下班都会带东西回来。
有时是一束鲜花,有时是一盒小蛋糕,有时是一袋老字号的点心。
白娴纯问他:“你怎么天天买啊?”
他说:“小棠喜欢啊。”
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用心得她这个当妈的都要吃醋了。
不过,她发现田小棠也对儿子十分上心。
白天她安安静静在书房画画,晚上温叙白加班,她会算着时间炖汤,他进门的时候汤正好端上桌。
白娴纯看在眼里,心想这姑娘不是那种只会撒娇的,她会做事,也会疼人。
她还发现小两口经常背着她偷偷亲亲。
她在厨房洗碗,偶尔会听到客厅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啵”,等她探出头,两个人已经端端正正坐着看电视了。
她当然只能假装没看到。
晚上她跟温仲谦打电话,说起这些事,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温仲谦说:
“你拍张照片给我看看呗。”
白娴纯笑了:“人家小两口恩爱,我偷拍人家干嘛?显得多没分寸感。”
温仲谦说:“我就是想看看我儿媳妇长什么样。”
白娴纯说:“你儿子不是发朋友圈了,自己看去。”
温仲谦“哼”了一声,明显不满。
白娴纯笑骂了一句,挂了电话。
三天下来,白娴纯心里有数了。
这姑娘不卑不亢,谦逊有礼,做事利落,对阿叙上心。
儿子宠她,她也疼儿子。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空气都是甜的。
她活了一把岁数了,知道很多东西可以通过努力得到,唯有良缘,是需要点儿运气的。
她跟温仲谦说:“是个好姑娘。”
温仲谦说:“那我什么时候能见?”
白娴纯想了想:“再看看,等稳了再说。”
温仲谦又哼了一声:“还没稳啊?你得盯着点儿阿叙,让他主动点。”
白娴纯笑了,没理他。
她想说:你儿子够主动的了,那股子黏人劲儿,她已经没眼看了。
第四天晚上,田小棠洗完澡,照例往主卧的方向走。白娴纯从客卧探出头,手里还是拿着那把梳子。
“小棠,过来这边。”
田小棠看了主卧一眼。温叙白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听到声音抬起头,跟她对视了一秒。
那个眼神里写满了“又来了”。
他的女朋友已经连续被亲妈霸占四天了。
门关上发出一声声响,田小棠听到走廊里传来温叙白一声叹息。
白娴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小棠,躺下。”
田小棠躺下去,被子盖到下巴。白娴纯关了灯,侧过身,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
“今天画了什么呀?”她问。
“画了几只兔子。”
“什么样的兔子?”
田小棠想了想。“一只在晒太阳,一只在吃胡萝卜,还有一只在发呆。”
白娴纯笑了。
“发呆的兔子啊,阿叙小的时候就爱发呆。”
田小棠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虽说这几天她们两个已经熟悉了一点,但她性子慢热,还是会拘谨。
安静了一会儿。
“小棠啊。”
“嗯。”
“你小时候,你妈妈是什么样的?你还记得吗?”
田小棠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白娴纯的语气很轻,不像试探,也不像是同情,就是那种睡前随便聊聊的感觉。
她认真想了想,说:“她……也很早就起来给我做早餐。她喜欢给我扎辫子,每天早上换不同的花样,还喜欢给我买各种裙子,下班后会给我带小饼干小点心之类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但白娴纯还是听出来了淡淡的忧伤,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以后啊,把阿姨当成你的妈妈。”
田小棠一时语塞。有感动,有酸涩,也有不知所措。
她的眼眶有点热,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谢谢阿姨”太轻了,说“好”似乎又太没分寸。
最后她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什么都没说,也没让白娴纯看到她有些发红的眼眶。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心里乱糟糟的。
从前总羡慕旁人有母亲呵护,如今被人这般善待,便忍不住去想:如果妈妈还在,会不会也是这般模样?
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情,让她既贪恋,又惶恐。
白娴纯似乎是发现了她情绪波动,伸手帮她把被角掖好。
“睡吧小棠,晚安。”
田小棠“嗯”了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白娴纯的呼吸声在耳边,很轻,很均匀。她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又堵又暖。
主卧里,温叙白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盯着那根线,翻了个身。
枕头上有田小棠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花香。
他把脸埋进去,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翻回来,继续盯着天花板。
隔壁房间偶尔会听到隐约的笑声。他妈在笑,田小棠也在笑。
不知道在说什么,听不清,但那个笑声,隔着墙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棉花。
他又翻了个身,盯着那扇关着的门。门缝没有光透出来,她们已经关灯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她们刚才的笑声。跟他妈在一起,她笑了,好像还挺开心。
他心里松了口气,但又有点不是滋味。
想什么呢,她跟他妈相处得好,他应该高兴。
他是高兴的。只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算了。
她开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