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棠也笑了一下,嘴角的梨涡清晰可见,但身体还是紧绷着的。
……太不习惯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跟长辈一起睡过了。
小时候妈妈还在的时候,偶尔会跟她睡,妈妈会给她讲故事,摸着她的头发,她很快就睡着了。
妈妈走后,她就一个人睡了。
白娴纯伸手,把灯调暗了一点。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啊?”她问,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
田小棠想了想,说:“爸爸,还有一个弟弟,在上幼儿园。”
“妈妈呢?”
田小棠顿了一下,她并不想提王美琴。
“她走了,我上小学的时候。”她说。
白娴纯没有追问,也没有说“对不起”。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田小棠的手背。
她的手很小,指关节处有常年握笔画画留下的薄茧。
“那你一个人在南城,也不容易。”她说。
田小棠没接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说不容易,显得矫情;说容易,又不像。
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把目光移到天花板上。
天花板是纯白色的,干干净净,没有什么好看的,但她盯着看了好几秒。
“平日里一个人生活,会觉得孤单吗?”白娴纯轻声问道。
“偶尔会有一点,不过忙着画画的时候,就顾不上想这些了。”田小棠轻声回应。
白娴纯也没再说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很轻,像远处有人在哼歌。
“你跟阿叙怎么认识的呀?”白娴纯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
“我腿骨折了,住院。他刚好是我的主治医生。”田小棠如实回答。
白娴纯侧过头看她,眼神是那种“原来是这样”的恍然。
“那你们还真是有缘,他那时候对你好吗?”
田小棠想起住院的时候。想起他第一天就把她抱上救护车,白衬衫上还沾了她的眼泪。
想起他每天早上来查房,站在床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
想起她发烧那晚,他值夜班,过来摸她的额头,说“心率偏快”,然后把手伸给她,让她握着。
想起他给她带红豆粥,帮她举画板,把她撕碎的画稿一张一张粘好。
还有她出院那天,他调了班来送她。
“他对我很好。”她说。
真的很好。
白娴纯看着她,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阿叙这个人啊,闷得很。”白娴纯说,“从小就不爱说话。别人家孩子放学回来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他回来就‘嗯’‘好’‘知道了’。我有时候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田小棠嘴角弯了弯。“他确实话不多。”
不过,那是以前,后来她觉得他话其实挺多的。特别是她把自己交付给他之后。
不过这些她没跟白娴纯讲。
“那你跟他在一起,不闷吗?”
田小棠想了想。“不闷的。”她说,“他虽然话少,但什么事都会做。对我也好,阿姨您把他教得很好。”
白娴纯笑了笑,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温柔。
任何一个妈妈听到别人夸自己儿子,心里都会高兴。
听到田小棠夸“您把他教得很好”,更是直接夸到了她的心坎上。
“那就好那就好。”她的嘴角止不住的往上走。
又是一阵安静。窗外的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远处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很低,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小棠啊。”白娴纯忽然叫她。
“嗯。”
“你怕阿姨吗?”
田小棠愣了一下,侧过头看她。
白娴纯也看着她,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很亮,和温叙白的眼睛很像,琥珀色的,很干净。
“有、有一点。”田小棠老实说。
白娴纯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了一些,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依旧漂亮。
“跟阿姨说说,你怕什么?”
“怕您不喜欢我。”田小棠的声音小了下去。
白娴纯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我要是不喜欢你,就不会来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来了,就是喜欢。”
她这个撩头发的动作莫名让她想起自己的妈妈。
田小棠眼眶突然有点热。赶紧把目光移开,盯着天花板。
“我看你房间里画了好多小兔子,平日里很喜欢小动物吗?”白娴纯换了轻松的话题,缓和氛围。
“嗯,特别喜欢兔子,模样很可爱。闲暇之余,也总爱观察和画些小动物之类的。”
“怪不得你的画作,光是看看就觉得特别灵动治愈。画的很好,继续加油。阿姨看好你哦。”白娴纯轻声赞叹,语气有些小俏皮。
田小棠浅浅弯唇,心里的拘束感消散了一点。
白娴纯没再说什么,把手收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睡吧小棠,晚安。”她说。
田小棠“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过了一小会儿,白娴纯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轻了。
“对了,明天早上想吃什么?粥品面点还是家常小菜,都可以跟阿姨说。”
田小棠想了想。“都行。”
“阿叙之前跟我说你不挑食,看来是真的。”白娴纯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宠溺的意味。
田小棠也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轻松一些。
“阿姨我确实不挑食,您做什么我都吃得惯。”
“好,那明天我看着搭配着做。”
灯关了。房间陷入一片安静的黑暗。走廊里还有一点点光,从门缝透进来,细得像一根线。
田小棠平躺着,手放在身侧,手指慢慢松开了被角。
渐渐的,她听到白娴纯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就在她旁边。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赶紧伸手够过来,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白娴纯动了一下,她屏住呼吸。
过了一会儿,白娴纯的呼吸又均匀了。
她低头看手机。
温叙白发来一条消息:【睡了?】
她嘴角弯了一下,打字:【正准备睡。】
他回:【我妈睡了?】
【嗯。】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都多少天了。】
她愣了一下。【什么多少天?】
温叙白:【都多少天没抱你睡觉了。】
她的脸红了,把手机往枕头里藏了藏,侧过头看了一眼白娴纯。白娴纯的呼吸很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她把手机拿回来,打字:【阿姨在呢。】
【我知道。】
【那你还说。】
【所以只能发信息呀。】
她盯着那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温叙白的信息又进来了:【我妈有说什么时候走吗?】
田小棠愣了一下:【阿姨下午才刚来。】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一会儿,最后发过来的是:【……】
田小棠忍不住笑了,赶紧捂住嘴。白娴纯动了一下,她屏住呼吸。
她打字:【应该不会很久吧。】
【不会很久是多久?】
【不知道。】
他又发了一串省略号。
她咬着嘴唇,打字:【你快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睡不着。】
【为什么?】
【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