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白连着加了三天班。
第一天他说“晚上有手术,不回来吃了”,她回“好”。
第二天他说“还有个病人要处理,晚点回”,她回“知道了”。
第三天他没发消息,她也没问。
不是不想问。是知道问了也没用。
他忙起来真的没空看手机,有时一台手术十几个小时,从早上站到晚上,中间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她刚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不习惯,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心里总会乱想。
后来慢慢就懂了。不是不想回,是回不了。
手术台上握着的是别人的生命,分心不得。
一整天没收到他信息,她也不是没有委屈,只是比起委屈,更多的是心疼。
她不是没想过给他发消息。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怕他正在手术,手机震动会让他分心。
而且他曾跟她说过,他做手术的时候手机是调静音,看不到消息的。
她记住了。
她放下手机,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站在窗前往下看,楼下的银杏树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她想起他说过,等忙完这阵子,带她去电视塔山看日落。
快了。
她跟自己说。
等他忙完就好了。
市一院手术室。
无影灯亮着,照得整个手术室白得发冷。
温叙白站在手术台前,穿着深绿色的手术服,手套上沾着血,器械护士递过来一把钳子,他接过去,头也没抬。
这是一台骨盆髋臼骨折修复术。
患者从六米高处坠落,骨盆碎成了好几块,髋臼关节面塌陷,血管神经密集交错,稍有不慎就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这台手术已经做了十二个小时。
中间他只出来过一次,喝了几口水,上了个厕所,又进去了。
助手换了两拨,他一直站在台上。
这种手术,整个医院能做的人不超过三个,他是其中之一,也是最年轻的一个。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很亮,专注地盯着手术野,手里的动作又稳又准,看不出丝毫疲惫。
旁边的助手忍不住小声说:“温主任,你休息一下吧,我来。”
“不用。”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继续。”
他低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又过了四个小时,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年轻医生先出来,刚摘下口罩。家属立马围上去。
“怎么样?我儿子怎么样?”
“手术很顺利。”年轻医生说,“温主任主刀,骨折复位很好,后续好好休养,不会有太大问题。”
家属眼眶红了,紧紧攥着医生的手,声音发抖:“谢谢……谢谢医生……”
温叙白从手术室走出来,摘下口罩。他的脸上有口罩勒出的印子,眼下青黑,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
家属看到他,松开年轻医生的手,转向他。
“您就是温主任吧?谢谢您……真的太谢谢您了……”
温叙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应该的。”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
这样的话他说过很多次了。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应该。
病人把命交到他手上,他就要尽全力。
至于感谢,听过了,心里动一下,然后继续下一台手术。
没时间多想,也没必要多想。
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他眼睛有点涩。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进休息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几秒。然后走到桌边,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
十几条消息,大部分是工作相关的,他划过去。最上面是田小棠发的,十个小时前。
【知道你在忙,我就不打扰你了。忙完记得吃饭哦。】
后面跟着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在摸另一只小猫的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他打了几个字:【刚下手术。】想了想,又删掉了。
最后发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这一闭,再睁开时,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休息室的灯还亮着,白晃晃的,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抬手挡了一下光,坐直身子,脖子僵硬,后背也酸。
他站起来,把白大褂脱了,换上自己的衣服。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夜风簌簌吹过来,凉飕飕的。
…
白天的时候,田小棠去了趟弟弟的幼儿园。
田建国打电话来说实在走不开,后妈在老家不回来,问她能不能去给子豪开家长会。
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到幼儿园的时候,田子豪已经在门口等了。
看到她,他跑过来,仰着脸喊“姐姐”,眼睛亮亮的。她蹲下来,帮他把歪了的书包带子拉正。
“爸爸呢?”他问。
“爸爸上班。”
“妈妈呢?”
她顿了一下。“妈妈有事。”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了。她牵着他的手走进教室,他乖乖坐在她旁边,手放在膝盖上,不像以前那样调皮捣蛋。
老师在上面讲,她在下面听。旁边坐着的都是爸爸妈妈,只有她是姐姐。
她没觉得委屈,只是有点感慨。什么时候开始,弟弟已经这么懂事了。
家长会结束,田子豪拉着她的手不放。“姐姐,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过几天。”
“那你能带我去你那里住吗?我想叔叔了。”
她愣了一下。“想叔叔?”
“叔叔做饭好吃啊,爸爸做的好难吃。”他理直气壮。
她笑了。“好,等叔叔忙完,带你去。”
她把田子豪送到家门口,田建国还没下班。她给他热了饭,看着他吃完,洗了碗,又陪他看了会儿动画片。
等他睡着了,她才关灯离开。
下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打开看,是弟弟的电话手表发来的语音。
“姐姐,你回去了吗?”
她笑了笑,回复:“嗯,你自己在家乖乖的,爸爸很快回来了。”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肩膀,拢了拢外套,走出小区。
回到清和台,发现冰箱空了。
晚上七点半时,她一个人去了趟超市。
推着购物车走在货架之间,灯光白晃晃的,照得地板发亮。
超市里人不多,几个阿姨在水果区挑挑拣拣,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在零食区转,小孩在车里睡着了,嘴巴张着,呼吸很轻。
她想起他爱吃芒果,但这几天他都不回来吃,买了也是她一个人吃,就只拿了一盒。
走到速食区的时候,她停下来。
货架上摆着各种口味的泡面,红红绿绿的包装袋挤在一起。
她拿了一袋,也放进购物车。他不在家,她自己不想做太复杂的饭菜,泡面是最简单的了。
经过母婴区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货架上摆着小衣服、小鞋子、奶瓶、奶粉,颜色都是粉粉蓝蓝的,小小的,很可爱。
她想起林栀上次跟她开玩笑说“你什么时候生一个给我玩玩”,她当时就追着林栀后面打。
现在站在这些小小的衣服前面,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遥远。
如果和温叙白有一个孩子……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她脸慢慢红了起来。
她捂着脸,推车继续往前走。
隔壁的菜市场比超市热闹得多。
卖菜的阿姨还在吆喝,卖肉的师傅在剁骨头,卖鱼的摊子上水溅了一地。
空气里混着青菜的泥土味、鱼腥味、卤肉的香味,嘈杂又鲜活。
她在卖青菜的摊位前停下来,蹲下挑拣。旁边摊位有人在问价。
“老板,这个怎么卖?”
声音有点耳熟。她抬头看了一眼。
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映入眼帘,赵朗逸站在旁边的摊位,手里拎着几袋菜,旁边站着一个看着年纪很小的女人。
那女人穿着宽松的孕妇装,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低着头在挑西红柿。
赵朗逸在打电话,没往这边看。电话那头不知道是谁,他笑着说“快了快了,再过小半年就生了”。
田小棠低下头,把青菜放进篮子里。
她想起半年前,后妈把他带到病房,说是“顺路来看看”。
他坐在床边,问她腿怎么样了,问什么时候出院。
她当时心里已经有温叙白了,对他客客气气的,叫他“赵叔叔”。
后妈后来还打了好几次电话,说“赵叔叔条件好,你考虑考虑”。
她没考虑。现在他身边已经有别人了,还快当爸爸了。
如果当初……她没往下想。
没有如果。
她付了钱,拎着袋子站起来,转身去了别的摊位。
赵朗逸没看到她,她也没想让他看到。
回到家,她把东西放进冰箱。
排骨放冷冻层,青菜放保鲜层,芒果放在最外面,万一他今天回来了,一眼就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