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起飞后大约二十分钟,田小棠靠在窗边,侧头看着窗外逐渐变小的京市轮廓。
温叙白坐在她旁边,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脑袋微微朝她这边歪着。
田小棠拉下遮光板,转头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这人睡着了都好好看。
来京市才短短几天,但她却感觉过了好久,发生了好多事情。
她从酒店到晚宴到露台,从被官宣到戴上戒指。
每一步感觉都快啊,快到她都没有时间停下来想。
到目前为止,在这段关系里,田小棠还是处于自卑状态的。
她只是一个出了第一本绘本、第二本还在压着的插画师,而他不仅是市医院最年轻有的温主任,还是温氏集团的接班人。
他真的很优秀,对她还那么好。反正她自己挑不出一丁点他的毛病来。
但越是这样,她越觉得自己弱小、自卑。
她不想只是“温叙白的未婚妻”,她希望有一天,别人提起她的时候会说:“快看,那是田小棠,她也很厉害的”。
可是要怎样让自己变得厉害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靠着座椅闭了会儿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机舱里传来餐车滚动的声音。
空姐停在过道旁边,弯腰问:“您好,需要喝点什么吗?”
“等他醒了再点吧。”
空姐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正要推车继续往前走。
“冰美式。她的果汁,橙汁。谢谢。”
田小棠转头看他。温叙白还是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好像刚刚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空姐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应了一声“好的先生”,低头倒了一杯冰美式和一杯橙汁,轻轻放在两个座位前的小桌板上。
田小棠看着他那杯冰美式,又看了他一眼,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脸。
“……是不是在装睡啊?”
温叙白握住她戳他脸的那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根本就没睡,闭目养神而已。”
…
机场另一侧的候机厅里,温德丰把手机屏幕按灭,扔在桌上。
“看见朋友圈没有?那小子,戒指都给人家戴上了。”
旁边温德明凑过来看了一眼。
“啧,动作够快的。仲谦兄弟那边怕是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吧?儿子的婚事定下来了,主家那边也算是稳了。”
温德丰“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落地窗外停机坪的方向。远处一架飞机正在滑行。
他们这次来京,主要是为了参加温家周年答谢宴,顺带看看温梦的。现在晚宴结束,他们几个老家伙也该回根据地云城了。
只是这次京市之行,并不如他们想象的圆满。
原本还想着给自己这边造势,给外人一种温梦要嫁给温叙白的错觉,好让他们这边的生意也能更顺利些。
确不想人家直接官宣了。
这几年他明里暗里没少给温梦牵桥搭线,主家那边人连正眼都不瞧一下。一转头就定了那样的一个、不能给温家带来一丁点好处的姑娘。
也不知道那位田小姐有何能耐?他费尽心思培养的温梦都进不了的门,那位平平无奇的插画师却做到了!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我看稳不了。”温德丰把茶杯放回桌上,声音压低了三分。
“你们说……他温叙白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主家拿什么稳?温仲谦就他一个儿子,他要没了……”
话没说完,坐在对面的温德厚猛地踢了他一下。
“你踢我做什么?”
“哥,你还是少说两句吧。”温德厚的脸色已经变了,声音压得比他还低,“你忘了温怀仁那一家子现在在哪儿了?”
温德丰微微眯起眼。
温德厚往前倾了倾身,目光扫过旁边两桌确认没人注意,才继续说。
“当年仲谦车祸那事,老太太才查了多久?查出来之后呢?温怀仁进去七年,出来之后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全家挤在城西那片平民窟里,到现在都还有人盯着。”
“你现在在这说什么意外?可别害了咱们。”
“那是温怀仁他行事太蠢,手段做得太明显,才被抓了把柄。”
温德丰说完这句话,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旁边温德明缩了缩脖子,低声接了一句。
“……那事儿确实吓人。出事的那几年,主家那边谁都不信,连跟温怀仁家吃过一顿饭的都要被查个底朝天。”
当年的事闹得太大。温怀仁刑满出来之后整个房头全被打压。
生意、房产全都被主支那边收回,温怀仁一家如今挤在老旧平民窟里,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跟坐监狱没差别,一辈子都不可能翻身。
“风险太大,得不偿失,有温怀仁的前车之鉴摆在眼前,咱们安稳分红不好吗?何苦铤而走险?”温德厚劝道。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温德丰放下茶杯,目光又往落地窗外飘了一下。那架滑行的飞机已经加速了,机头抬起,慢慢离开地面。
他盯着那架飞机看了几秒,才把视线收回来,斜睨着身边两个兄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你们俩就是目光短浅,就顾眼前这利益,怎么不为自家儿孙多想一想?”
“咱们这一辈,分红是还拿着。但咱们儿子那一辈呢?主家那边仲谦还在,他儿子又娶了媳妇,以后再生个曾孙。到时温家所有产业全是他孩子的,咱们这家的后辈到最后毛都捞不着。”
温德明闻言心里一沉,搓了搓手心。
“大哥这话说的也没错,我儿子前两天还问我,说咱家跟主家那边到底什么关系,怎么过年都不走动。”
“我儿子今年想创业,要是没有家族资源,根本撑不起来。”
温德厚却依旧还在摇头。
“可前车之鉴就摆在那里,一步走错,说不定就全玩完了,祖孙几代都要抬不起头的。你那个儿子撑不起来跟家族资源有啥关系?人家温叙白没回来接手生意之前,自己当了医院主任,还搞专利发明远销海外,一样没用家里资源,不也照样做得风生水起。”
“……以前还以为这个温叙白会一辈子在医院里头混,没想到又回来了。咱们啊,还是好好拿分红就好,旁的少琢磨。”
温德丰冷哼一声,满眼不屑。
“你懂什么。风险大,回报才大。你要怕,就继续当你的缩头乌龟。我可不怕。”
温德厚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垂着眼,说了句:“你不怕那是你的事儿,别连累我们就行。”
“你,”
温德明在旁边打了个圆场:“行了行了,别说了。咱的航班还有两个小时,去那边找个地方先吃口饭吧。你们不饿就别吃,反正我饿了。”
三个人这才收了话头,站起来,拎着各自的东西,往候机厅另一侧走去。
走了几步,温德丰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架飞机已经变成了天边一个小小的银点。
他转回头,把外套拉链拉上,又在心里“哼”了一声。
…
北林大学这边。
温软等了一个上午,手机屏幕上依旧干干净净的。
她点开和赵睿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昨晚她发的“那你早点休息”,一直到现在他都没给自己发信息
温软又打了一行:【中午一起吃饭吗?】
发送出去后,结果等到下课了,那边也不回复。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赵睿不是会不回消息的人,除非他真的在忙。
可都一个晚上过去了,不至于吧……
她收起手机,往图书馆的方向走,打算过去看看他在不在。
图书馆三楼,她平时和他一起自习的那个位置空着,桌上并没有人。
温软愣了一下,站在那张空桌子旁边看了几秒,正要转身离开,余光扫到图书馆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往外走。
她快步走出图书馆,在小广场上追上了他。
赵睿正背着书包往前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过头。看到是她,他顿了一下,目光有些躲闪。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不回我消息。”温软在他面前站定。
赵睿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又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看到。”
“你怎么了呀?从昨天开始就觉得你怪怪的。”
赵睿站在午后的阳光里,背光,表情看不太清楚。
“一起去吃饭吧。你总不能连午饭都不吃吧。”温软说。
“……嗯,走吧。”赵睿沉默几秒后,最终点了头。
食堂人不少,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温软把自己盘子里的荤菜夹了几块放到他盘子里,赵睿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夹起来就吃掉了。
吃到一半,赵睿忽然开口。
“……我申请了国外的研究院。”
温软的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
“我已经递了材料。”赵睿低着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饭,“系里有两个保送名额,李老师帮我写了推荐信。”
温软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
“你之前没跟我说过。”
赵睿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之前……还在犹豫。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如果成了的话,大概秋天就走。”
温软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饭,她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你是因为郑伊诚才想走的吗?”
“你别听他的,他就嘴上会唬人。他不会背地里对你做什么的。”
“不全是因为他,我自己……其实也想了很久了。”
赵睿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温软,我跟你不同,你家里条件好,你不需要为自己以后发愁。我不一样,我是男孩子。我只能靠自己,我想拼一把。”
温软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用筷子拨了两下。
“那你去了……还回来吗?”
赵睿沉默了一下:“……应该回。读完就回来。”
温软点了点头:“那就行。”
她没有再追问。她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然后站起来,把餐盘端到回收处。赵睿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并肩走出食堂。
午后的阳光落在小广场上,路边的树已经抽了满树新叶,在风里轻轻晃动。
温软站在食堂门口,侧过头看了赵睿一眼:“那结果出来了,告诉我一声。”
赵睿点了点头:“嗯。”
温软转过身往宿舍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赵睿。”
温软站在几步之外,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晃了一下。
“就算秋天要走,也还有好几个月,不是吗?”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这段时间能不能别躲着我。”
“咱们好好过完这个夏天,行吗?”
赵睿身形一顿,薄唇抿着。阳光落在他肩头,许久,他才轻轻点了下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