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伯府虽名义上分了家,依旧是分家不离院,三房人仍旧挤在同一座府邸内。
唯有府中公账下本就所剩无几的产业,被三房人撕扯拉扯,硬生生拆作三份。
分产期间,宅院里少不了妯娌间的唇枪舌剑、互相算计。
二房夫人张氏叉腰立在堂中,直指大房夫人,语气尖刻:
“庆王府是你们大房攀的姻亲,如今惹出滔天大祸,倒要我们陪着一起遭殃喝西北风?
公中这些仅剩的铺子,分给你们两成都该知足!
之前若不是你们攀附庆王,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虐杀了他的儿子。
咱们好好的侯府,何至于落到分家拆户的地步?”
大房夫人当即哭天抢地、捶胸悲泣:“我的命怎这般苦!你们这是要活活逼死我们一房啊!”
三房夫人则静坐一旁冷眼旁观,时不时插上几句风凉话,只盼着在分割那点微薄家产时,能多占几分便宜。
顾清宴早已无心掺和这些宅内鸡毛争执,匆匆离了伯府,赶往庆王府。
庆王自戕的丧事虽秘而不宣,终究还是要入土为安。
以他谋逆重罪,自然无缘入皇家陵寝。
苏太后索性做主,将他生前耗费心力掏空的那处山腹,定为葬身之地——
既全了他往日对此地的执念,也令他长眠于此,自省罪孽。
楚萱深陷丧父之痛,心神俱碎,无力打理丧葬诸事,便全权交由顾清宴低调操办,由庆王府管事从旁辅佐,一应仪式尽数从简。
连着两日不眠不休,总算勉强办妥庆王身后诸事。
顾清宴身心俱疲,从祈山折返庆王府,刚踏入府门,管事便匆匆迎上禀报,说楚萱正与王府别院一众妾室争执不休。
他眉头微蹙,看向身旁管事:“她们因何事争吵?”
管事面露难色,迟疑片刻才低声回话:“那些姨娘们找上郡主,想要讨放妾文书,还每人索要五百两银子作为补偿。”
顾清宴眉宇间疑惑更甚:“这点小事依了便是,何须这般争执?”
管事神色越发尴尬,支支吾吾解释:“姑爷有所不知,王爷出事后,庆王府便遭抄家,大半家业尽数充公,府库早已空空如也。幸得太后体恤郡主,保住了郡主自带的嫁妆私产。
如今症结在于……郡主不肯自掏嫁妆,拿出银钱给这些姨娘作遣散补偿。”
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郡主还放了狠话,谁若再执意闹事,便把她们尽数绑了,直接卖去青楼做最下等的风尘女子。”
顾清宴闻言脚步一顿,只觉一阵头疼。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语气已然带上几分不耐:“王爷的姬妾有几人?既然郡主不肯动私房,便让人去我随从那里先行预支银两。”
他手头虽也不富有,但区区几百两还是拿得出手的。
管事一脸苦色,掰着指头细数:“别院常住的女子,年少姑娘、丰腴少妇,再加上几位年长的侍妾,拢共五十六人。”
“多少?!”
顾清宴骤然抬眸,满脸难以置信,“五十六人!”
往日庆王府后院向来清净,庆王本人看着也绝非沉溺美色之徒。
他原以为顶多不过一两房侍妾。
陡然听闻这般数目,不由得心头一震。
他从未料到,庆王竟在别院私养了这么多女子。
一人五百两遣散费,五十六人算下来,便是两万余两白银。
他此刻手头本就拮据,根本拿不出这般巨款。
万般无奈之下,顾清宴只能迈步向内院走去。
刚踏入后院,眼前一幕便令他心头一凛。
只见楚萱一身素白孝衣,手持长鞭孤身而立,直面乌泱泱一群妇人,俨然一副以一人对峙数十人的架势。
若不是几个胆大下人拼命拦着,楚萱怕是早已被这群怨气冲天的妇人围堵得难以脱身。
“楚萱!你父王已然身故,凭什么还将我们拘在此地?”
为首一名三十出头的美艳妇人叉腰而立,直言呵斥:
“速速给我们放妾文书,再补偿银两!不然我们便直接告官,揭发庆王生前强抢民女的恶行!”
楚萱冷然一笑,长鞭凌空甩出,炸起一声脆响:
“放肆贱婢!谁给你的胆子直呼本郡主名讳?别忘了,我是陛下亲封的郡主,论身份门第,你们这些卑贱之人,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那美艳妾室听罢,当场嗤笑出声:“郡主?呵!如今不过是丧家之犬罢了!你父王都已身死,还端什么高高在上的郡主架子?依我看,你就是个天生的丧门星!”
“你敢辱我!”楚萱气得浑身发抖,扬鞭便要冲上前去。
顾清宴见状急忙快步上前,拦在楚萱身前。
楚萱见他到来,顿时像寻到了主心骨,当即扯住他衣袖委屈告状:
“宴郎,你来得正好!你看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竟敢当众辱我,简直无法无天!”
她冷眼扫过一众妇人,满眼厌弃:“往日靠着父王几分恩宠,便敢在我面前骄横跋扈,如今还好意思上门要钱?做梦!别说五百两,便是一两银子也没有!谁再敢闹事,我便把她们统统绑了,直接扔进窑子里去!”
顾清宴望着院中这群花枝招展、哭嚷不休的女子,只觉得头昏脑涨,心力交瘁。
却也不能坐视不理。
他伸手按住楚萱躁动的手臂,低声温言安抚:“萱儿莫要冲动。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万万不可再生事端,惹外人看笑话。”
随即耐着性子劝解:“这些女子留着始终是隐患,若把她们逼急了,当真闹去官府,牵扯出庆王往日那些腌臜秘事,到头来只会连累承恩伯府。
不如索性给了放妾文书与遣散银两,打发她们各自离去,也好落个清净安稳。”
楚萱起初满心不情不愿,经顾清宴一番好言劝说,终究还是勉强松口,应下了遣散之事。
顾清宴正要吩咐管事去筹措银两,人群中一张略显眼熟的面容,忽然牵动了他的目光。
那女子缩在角落,垂着头极力遮掩身形,想要隐匿踪迹,却还是被顾清宴一眼认出。
“你,上前回话。”顾清宴朝她抬了抬手。
女子浑身一颤,怯生生挪步上前。
楚萱定睛一看,不由得诧异地睁大眼睛:“咦?这不是沈云姝的堂妹吗?何时竟成了我父王的侍妾?”
沈珠窘迫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入。
她低垂着脑袋不敢看向顾清宴与楚萱,眼眸不安地左右转动。
随即,心思一转,当即跪地垂泪,哭诉起来:“姐夫,郡主,我……我是被庆王强行掳来的!”
这声‘姐夫’让楚萱听了狠狠皱了下眉。
“到底怎么回事?你没跟随沈家人回金陵?”
沈珠声泪俱下,满目凄楚:“姐夫,郡主,您们大婚那日,我便被庆王盯上。后来我本要随家人返回金陵,却被他派人半路掳至这别院,清白尽毁,受尽委屈……”
这番说辞入耳,楚萱当即信了大半。
她素来知晓父王私下掳掠不少女子安置在别院,只为诞下子嗣延续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