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稳稳停在承恩伯府大门前,春桃小心翼翼扶着裹得严实的楚萱,缓步下车。
楚萱眉心微蹙,若无其事地朝街对面街角的阴影处扫了一眼。
虽是隔着轻纱帷帽,那一眼里浸出的寒意,仍让身旁的春桃莫名打了个寒颤。
她不动声色,暗中朝随行侍卫递了个眼色。
侍卫心领神会,大步疾冲至街角,一把从暗处拽出一个身形矮胖、藏头露尾的人影。
“说!你是何人?一路鬼鬼祟祟尾随,究竟有何图谋?”侍卫面色冷峻,声线凛冽如铁。
那矮胖汉子被侍卫凶悍的气势吓得浑身一哆嗦,支支吾吾道:
“我……我是特意来找郡主的。有人传话给我,只要我把夏沐瑶那些不堪的过往告知郡主,便能……便能领到一笔赏钱。”
侍卫微微一怔,当即将人押到楚萱面前,如实复述了他的话。
楚萱眼眸微微眯起,透过面纱静静打量眼前这人,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夏沐瑶的不堪过往?”
她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兴致渐起:“倒是有趣。那我便听听你怎么说。所言若是属实,本郡主自有重赏;可若敢半句虚言……”
话音稍顿,语气骤然冷了几分:“后果你自行承担。”
矮胖汉子连忙连连拱手发誓:“郡主明鉴,小的绝不敢半句撒谎!”
楚萱淡淡吩咐侍卫:“把人带进去。”
说罢率先抬步迈入府门,侍卫拎着那汉子的衣领,紧随在后。
刚走出几步,便遇上当值归来的顾清宴。
他见楚萱浑身裹得密不透风,不由得快步上前,满脸关切:“萱儿,你这般遮掩,可是身子不适?现下可好些了?”
话音落下,目光落在一旁押着的陌生矮胖男人身上,眼底满是疑惑:“萱儿,这位是何人?”
楚萱语气意味深长:“夫君来得正好。此人一路尾随到府门前,说有要紧事情要告知我。既然遇上了,不妨一同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顾清宴满心疑窦,只得跟着楚萱一同走进偏厅。
楚萱落座主位,示意侍卫松开对那汉子的牵制。
矮胖男人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偷偷抬眼想去窥看郡主容颜,奈何对方遮掩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瞧不见。
楚萱开门见山,语气淡漠:“报上姓名,你如何认得夏沐瑶?与她又是什么关系?”
胖男喉头滚动,声音发颤:“草民……草民名叫陈癞头,从前曾是她的……恩客。”
“恩客?”
楚萱眸底瞬间掠过一抹浓烈的兴味,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讥诮:
“这可是秦楼楚馆里的说法。你的意思是,我们伯府这位侧夫人,出身那种污秽风尘之地?”
顾清宴脸色骤然一变,厉声怒斥:“一派胡言!你究竟是何方歹人,竟敢凭空污蔑沐瑶!”
楚萱柔声按住他,安抚道:“夫君稍安勿躁,且听他把话说完再下定论不迟。”
随即转头看向陈癞头:“继续说吧,你是什么时候与夏妹妹相识的?”
见男人犹犹豫豫不肯直言,楚萱朝春桃递了个眼色。
春桃会意,当即从荷包取出十两银子丢在他面前,冷声道:
“把你知道的实情尽数道来,说得清楚明白,郡主另有重赏。”
陈癞头见了银子,眼中一亮,连忙开口:“那是四年前的事了。我只知夏沐瑶和她丫鬟被人卖进江南怡红楼,我当时还特意花了双倍价钱,预备为她开苞……”
说到这里,他满脸悻悻地啐了一口,不甘道:“谁知道那贱人早就不是清白身子,害得我白白多花了一大笔银钱。”
顾清宴五指骤然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他记得四年前,夏沐瑶从夏家留书出走后,的确有过一段不知所踪的空白时日。
楚萱将他失态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看向陈癞头,眼底透着几分嫌恶:
“我没兴趣听你与夏沐瑶之间的那些龌龊私事,直说重点——她当年在风尘里,平日里是如何接客应酬的。”
汉子本就见钱眼开,此刻更是毫无顾忌,再添油加醋:
“郡主有所不知,夏姑娘当年在秦淮河畔可是出了名的'观音坐莲',最擅长的便是……”
楚萱静静听着,眼底玩味之余,也生出几分疑惑。
按常理,一旦落入风尘,想要脱身赎身,何其艰难。
她开口问道:“那你可知,她后来是如何得以赎身离开怡红院的?”
陈癞头也不隐瞒,直言道:“后来我再去寻她,听闻她被一位七旬老员外看中,赎回去做了小妾。之后便没了音讯。直到前段时日我来上京,偶然撞见她,才晓得她竟一跃成了侯府世子的平妻。”
说着,他偷偷瞥了眼身旁脸色铁青的顾清宴,心底暗自嘀咕:这女人运气也太好了,被人玩弄厌弃,还能攀上侯门世子。
想来这世子怕是眼瞎,竟半点不嫌弃她的过往。
据说甚至还为了她,休弃了原配正妻。
陈癞头越想越胆寒,怯生生看向楚萱:“郡主,该说的我都说完了……小的可以走了吗?”
楚萱眼角扫过顾清宴气得面色涨红、拼命压抑怒火的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勾起,吩咐:“春桃,再赏他五十两。”
随即冷声警告:“今日之事,出去之后闭口慎言。若是敢四处嚼舌根,仔细你的项上人头!”
陈癞头喜出望外,连忙从春桃手中接过银两,连连叩首发誓绝不多言。
楚萱这才示意侍卫将人带出府去。
人一走,偏厅内瞬间陷入死寂。
顾清宴如遭雷击般僵立原地,身形摇摇欲坠。
“沐瑶……她竟曾沦落到青楼?”
他喃喃自语,脑海中一遍遍浮现夏沐瑶平日温婉柔弱、楚楚可怜的模样,怎么也无法将她与那个男人描述的下贱形象重叠。
“不可能……她跟着我之前,明明还是清白之身……”
楚萱轻叹:“夫君可知,若夏妹妹真在那腌渍之地待过,定能懂得如何伪造清白欺骗于你,我猜测,你与她的第一次,定能是酒后乱性所致吧。”
顾清宴微愣,脸上已经给出了答案。
但他还是不敢置信,夏沐瑶可是他年少便爱了多年的白月光呀。
顾清宴抬头看向楚萱,眼底翻涌着痛苦:
“萱儿,刚刚那人定是受人指使,故意撒谎污蔑!”
话音刚落,他只觉胸口气血翻涌,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噗——”
一口热血喷涌而出,顾清宴眼前骤然一黑,身躯一软,直挺挺向后倒去。
“宴郎!”
楚萱大惊失色,再也顾不上遮掩脸上的脓包,慌忙扑上前稳稳扶住他倒下的身子,失声急唤:
“来人!快传大夫!速速请大夫进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