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内崇华殿那日掀起的惊变,次日便借着飞鸽传书,消息辗转送到了沈云姝手中。
彼时她正行至云朔城,在城中一处客栈暂且休整落脚。
捏着手中信纸细读,沈云姝眸底掠过几分诧异。
她原以为几位皇子中最沉不住气的会是二皇子,反倒没想到一向内敛沉稳的三皇子率先发难,当众揭发太子下毒弑父的隐秘。
而背后有太尉府鼎力撑腰的二皇子,却反常地按兵不动,低调蛰伏。
沈云姝轻轻抿了抿唇,心中了然。
看来二皇子身后,定有高人暗中筹谋指点。
但这一切,仅仅只是朝堂纷争的开端。
只要宣仁帝的龙体一日不愈,几位皇子暗地里的储位较量,便绝不会停歇。
宣仁帝膝下除了太子、二皇子与三皇子,还有一位远守封地、素来不得圣心,却心智绝顶的四皇子。
想必待他得知皇城大乱的消息,必定也按捺不住,会伺机入局。
皇城内乱越是汹涌缠斗,反倒越能给北境的楚擎渊与玄甲军,多争取几分喘息休整的时机。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叩之声,汀兰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与两碟清淡小菜推门而入。
她将早膳轻轻摆上桌,温声劝道:“小姐,天寒路冷,快趁热喝碗小米粥暖暖身子。”
此番仓促离京赶路,路途风霜凛冽,沈云姝只带了身手利落的汀兰随行。
青竹则留守浣溪别院,专门负责替她接应、传递上京的大小动静。
沈云姝缓步落座,慢条斯理用着早膳,随口问道:“其他人都用过早膳了吗?”
汀兰颔首应声:“都已吃过,马匹也早已喂饱休整妥当,随时可以再度启程赶路。”
沈云姝目光微扫,没见到殷红绡的身影,不由得眉头微蹙:“我师姐呢?怎不见她人影?”
汀兰回道:“殷姑娘一早就独自出去了,算算时辰,也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殷红绡急切又难掩激动的呼唤:“师妹,师妹!你起身了吗?我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伴随着清亮语声,一抹艳红身影径直掀帘闯了进来。
沈云姝面露诧异:“师姐一早去往何处了?”
殷红绡满身寒气裹挟而入,气息微微有些急促。
沈云姝见状,顺手将自己面前温热的粥碗推了过去:“先坐下喝口热粥,暖暖周身寒气。”
殷红绡也不推辞,端起粥匆匆喝了两口,随即放下碗筷,一把攥住沈云姝的手,眼底满是难掩的欣喜:“师妹,好消息!”
在沈云姝疑惑的目光里,她一字一顿道:“有那孩子的下落了!”
“什么?!”
沈云姝瞬间怔住,眼眶毫无预兆地骤然泛红,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意,:“师姐,你……你没有骗我?孩子如今身在何处?”
殷红绡语气笃定:“在北境。”
沈云姝微微愣神,满心诧异:“北境?孩……孩子怎会去往那般遥远之地?”
“我猜测,当年收养他的人家,应是北境人士。”
殷红绡缓缓解释,“我一早出门,便是去驿站取江湖友人给我的信件。”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到沈云姝眼前,娓娓道来:
“这信是我昔日一位江湖旧友捎来的。
她说四年前途经一座荒庙歇脚,恰巧遇上一位年轻女子,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孩童也在庙中避雨落脚。”
“那孩子饿得哇哇啼哭,我那友人好心提醒女子,孩子定是饿坏了。
那女子却垂泪哭诉,自己身子孱弱,根本无乳可哺。
恰巧我友人刚生产不久,奶水充足,便好心替那孩儿哺过一次乳,还顺手帮着换了襁褓尿布。”
“当时她便留意到,那孩童臀间生有一枚心形太极胎记。
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白净可爱,又喝过她的奶水,故而她记忆极深,多年未曾淡忘。”
“前不久她听闻我一直在寻访臀间带有同款胎记的孩童,便即刻托人捎信告知于我……师妹?”
殷红绡的话嘎然而止,只见沈云姝早已泪流满面,泪珠簌簌滚落。
她心头一疼,连忙抬手替沈云姝拭去泪痕,语气满是怜惜:“师妹,你还好吗?你不要太激动,我们会寻到孩子的。”
沈云姝身子微微颤抖,语气哽咽:“师……师姐,我能确定,那就是我的孩儿。那孩子臀部有与我一样的胎记,绝不会错!”
“我知晓,我知晓。”殷红绡轻声安抚,“既然已有了确切下落与方位,只要我们有心去寻,总能寻到孩子。”
沈云姝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平复良久,急切问道:“师姐可知,孩子如今在北境哪一处?”
“沧朔城。”
沈云姝满脸惊愕:“那不是楚擎渊的封地吗?”
她仍有些不敢确定,再度追问:“师姐,消息地址可万无一失?”
殷红绡重重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我那友人当时曾随口问过那女子去往何方,女子直言要远赴北境沧朔城,去寻孩子的爹。”
“友人见她衣衫单薄、一路风尘,又忧心孩儿途中挨饿,还赠予了十两银子,让她沿路买些羊奶喂养孩子。”
沈云姝当即拿定主意,神色坚定:“师姐,待到雁林城,你便按原计划继续南下前往金陵。”
“我改道北上,奔赴北境寻子。你替我向父亲禀明我的去向,让他切莫挂怀,好生照看好安儿便可。”
殷红绡当即摇头,满心不放心:“不行,我绝不能让你独自北上涉险。我陪你同去北境寻子,让汀兰或是长青代往金陵,向沈伯父报备一声即可。”
沈云姝望着她真挚恳切的模样,心头暖意翻涌,满眼动容:“好,多谢师姐。”
“傻丫头,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沈云姝破涕为笑,一旁的汀兰听得热泪盈眶,由衷欣喜:“太好了,总算有小少爷的音讯了。”
沈云姝定了定神,匆匆用完早膳,起身便准备即刻动身。
刚收拾好行囊,无声便神色仓皇、步履匆匆而来,他面色凝重:
“不好了,王妃!王爷突然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孟太妃收到消息后,已然带着小世子中途改道,连夜折返北境了!”
“什么?!”
沈云姝脸色骤然煞白,满眼震愕——
王爷竟然失踪了?
竟和前世的轨迹一模一样。
难道她重活一世,依旧没能扭转命运的定数?
一念及此,心头骤然发凉。
楚擎渊一旦失踪,玄甲军必定陷入群龙无首的绝境,恐遭重创。
孟太妃带着小世子煜儿此刻仓促折返北境,前路凶险重重,岂不是置身险境?
沈云姝强压下心底的慌乱与不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暂且将寻子之事压在心底,沉声问道:
“孟太妃一行人如今走到何处?身边有多少护卫随行?”
无声立刻回道:“随行有薛神医和二十名影卫护驾,按他们的脚程,再过一日便能抵达雁临城。
属下知晓一条隐秘小道,我们若是快马加鞭赶路,明日傍晚便可追上太妃一行。”
“那还耽搁什么,即刻出发!”
沈云姝话音落下,率先大步踏出,朝着客栈外的马厩走去。
客栈之外,十几匹骏马早已备好鞍鞯,立于寒风之中,口鼻喷着白气,焦躁地刨动着蹄掌。
沈云姝翻身利落上马,双腿猛地一夹马腹,低喝一声:“驾!”
哒哒马蹄骤然疾响,一行人策马扬鞭,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北方疾驰而去,转瞬便消失在长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