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南城最大的赌场“富贵楼”,终日笼罩在烟雾缭绕与喧嚣躁动之中。
骰盅起落,牌九碰撞,吆五喝六的叫喊声混杂着输钱者的咒骂与赢钱者的狂笑。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臭和脂粉的混合气味,熏得人头脑发昏。
“老李,今日楚王回京,你可去城门外瞧热闹了?
整条御道百姓挤得水泄不通,真正是万人空巷!”
一个瘦高的赌客一边盯着荷官手中摇动的骰盅,一边对身旁胖乎乎的富商嚷嚷。
富商老李眼睛死死盯着荷官的动作,头也不抬,随意应道:
“我哪有闲工夫去凑那热闹?人挤人,踩掉鞋都未必知道。
与其去那儿遭罪,还不如来这儿逍遥快活,听听这骰子的声音,多悦耳!”
荷官一声娇喝:“买定离手——开!”
骰盅揭开,是个鲜亮的“大”。
“娘的!”老李一拍大腿,满脸失望,“老子让你开小,你偏开大!真他娘的邪门!”
他懊恼地抓了抓稀疏的头发,这才转头看向身侧。
旁边一个白净俊秀的小伙子正默默起身,神色间满是颓唐。
老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林白,你怎么不下注了?手气背就多押两把,说不定下一把就回本了!”
林白眼底掠过一丝清明,转瞬又换上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声线疲软无力:
“李兄、王兄,今日我手气实在晦闷,筹码尽数输光。
改日手头宽裕,再来同二位尽兴,今日先行告辞。”
话音未落,他不等二人回话,脚步轻快地快步走出赌坊,昏暗灯火衬得背影看着几分仓皇。
待林白走远,一直沉默的老王朝地面啐了一口,语气满是讥讽:
“从前只道他攀上太子高枝,洗去一身好赌恶习,人也上进体面。”
“我们几番寻他,他都摆架子不理人。”
“如今太子倒台,原形毕露,一无所有又混回我们堆里,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小声些!”老李慌忙压低嗓音,警惕环顾四周,“太子二字岂是能随口议论的,你不要性命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白消失的方向,语气复杂,
“那林白再如何不济,现在也还是伯爵府的上门女婿。咱们这点家底,终究还是只能望其项背。”
老王满心不甘,低声嘀咕:“这人运气实在逆天,当初依附太子,东宫倾覆竟能全身而退。”
“想来是他大舅哥顾清宴在新皇面前求情保下的。”
老李摸出块碎银子扔给荷官换筹码,冷哼道:
“那是自然。听说顾清宴如今深得新皇倚重,林白有这么个硬气的舅哥撑腰,新皇才饶了他一条狗命,只勒令他终生不得入仕为官,只能当一辈子的软饭废物。”
“也难怪他近来又嗜酒好赌的,分明是小人不得志,心里苦闷呗!”
“怪不得……”老王看着台上扭动的舞姬,眼神却有些飘忽,“原来是从天上跌回了泥里,换谁都得疯。”
而此刻,这位被判定为“小人不得志”的林白,正借着朦胧的月色,脚步匆匆地往伯府赶。
在无人注意的街角拐弯处,他停下脚步,从袖兜里掏出一瓶最烈的烧刀子。
他面无表情地将酒液哗啦一下泼在自己身上,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又胡乱扯散了发髻,抓乱了原本整洁的衣襟,这才仰起脖子,猛地灌了几大口酒。
辛辣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呛得他眼泪直流。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脸上迅速浮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开始涣散。
满意地看着水中自己狼狈的倒影,林白这才跌跌撞撞地朝伯府大门走去。
刚到门口,便撞见了从宫中回来的顾清宴。
顾清宴一身靛蓝色官袍,腰束玉带,面容清俊,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倦色与挥之不去的倨傲。
他刚迈进门槛,便与浑身酒气的人影碰了头。
“原来是大舅哥回来了!嗝~”
林白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傻气又谄媚,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顾清宴。
顾清宴闻到他身上那股廉价烈酒的味道,眉头瞬间拧紧,嫌恶地后退了两步,仿佛避瘟疫一般。
“林白!”
顾清宴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你看看你现在的鬼样子!成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就知道泡在那些乌烟瘴气的赌场里!”
“涵儿马上就要临盆了,你作为丈夫,不能安分守己照料她,还天天在外面酗酒生事,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当初我保下你这条命,可不是让你来糟践的!”
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林白脸上的假笑瞬间垮了下来。
他低垂着脑袋,像个被霜打的茄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含混不清地应道:
“是,大舅哥说的对,嗝!是小子糊涂,今后一定改,一定改……嗝~大舅哥,若没其他事,嗝~我先回,回院子了,涵儿还在等我呢。”
顾清宴看着他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却又无可奈何。
他厌恶地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滚!别在我眼前碍眼!记住你说的话,回去好好伺候涵儿,若让她动了胎气,我拿你是问!”
“是是是,小子这就滚,这就滚!”林白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跨进了伯府大门。
自从顾清宴以“资敌”之名没收了沈家私产,伯府便彻底翻了新。
原本被夏沐瑶纵火烧毁的那些断壁残垣,如今都已修缮完毕。
整个府邸虽谈不上极尽奢华,却也处处透着焕然一新的气象。
伯府里几房失势的族人见顾清宴如今风头正劲,又纷纷搬了回来,试图沾点余荫。
就连一度失势的林白,也随着怀孕的顾涵,住进了这府邸。
他们的住所便是顾涵出嫁前的院子。
林白跌跌撞撞地穿过回廊,脸上那副醉醺醺、卑微谄媚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月光透过廊柱,照亮了他此刻冷若冰霜的脸。
那双原本涣散的眸子,此刻精光内敛,透着一股精明。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酒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楚王回来了,伯府的好日子怕是也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