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两人从偏殿出来,抬头已是日暮西山,残霞漫染天际。
两个孩子正由殷姑照看着在院中玩耍。
见娘亲出来,安儿当即扔下手中的九连环,扑了过来。
她仰着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娘亲,您现在好受一些了吗?”
云姝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抚过女儿的脸颊,柔声回应:“娘亲没事了,不必担心。”
一旁楚擎渊神色已然恢复平日沉稳持重,环视薛老、殷姑一行人,开口问询:
“天色不早,我们即刻出宫。薛老,您与师娘是随本王回楚王府,还是同云姝去往浣溪别院静园?”
薛老挑了挑眉,目光在二人之间打量一圈,戏谑道:“怎么,你们夫妻要分居?”
云姝含笑解释,语气从容:“并非如此,我想着带孩子们回去陪伴祖父与父亲几日,也好让二位长辈安心。”
薛老当即抚须大笑:“那我们当然随姝儿走!我正好要寻裴老哥叙旧,他寻回失散多年的儿子,又添了曾孙。”
“如今儿孙满堂,心中定然畅快,我这个老友,理应上门道贺。”
众人简单收拾行装,一同前往御书房向楚轩澈辞行离宫。
出宫之前,楚擎渊与沈云姝特意绕去宁寿宫探望太上皇。
四下无人,云姝悄悄取出一粒解药喂给太上皇。
太上皇早年沉迷丹药,五脏六腑淤积诸多毒素,
常年损耗根基,纵然化解瘫痪顽疾,
身子也远比寻常老人孱弱,寿数本就有限。
解药入腹,太上皇歪斜的嘴面渐渐恢复如常,终于能够清晰开口说话。
云姝低声告知了他身体的真实状况。
太上皇听罢格外平静,当即挥手屏退宁寿宫内寥寥几名内侍,只留楚擎渊一人。
两人闭门谈了许久。
无人知晓他们谈了什么。
楚擎渊从宁寿宫出来后,向外隐瞒了太上皇有望痊愈的消息。
只对外宣称:在薛老精湛的医术下,经过几次针灸治疗,太上皇已经能开口说话了。
诸事办妥,楚擎渊携云姝一行人从容离宫,车马径直驶向浣溪别院静园。
马车停在别院门前,几月未回,院内明显重新清扫修葺过,景致比云姝离开前更为雅致精巧。
青竹带领全院婢女、仆役齐齐分列院门两侧等候。
见马车停稳,众人齐齐跪拜行礼:“恭迎王爷、王妃娘娘回府!”
裴大学士与沈万钧立在最前方,面上皆是温和笑意。
楚擎渊率先下马,上前拱手行礼,而后亲自走到马车旁,掀开轿帘,伸手将云姝与两个孩子一一扶下。
薛老、殷姑、殷红绡自后方马车缓步走落。
云姝望着跪拜一地的下人,轻声扬声:“都起身吧。”一众仆役方才缓缓站起。
云姝携楚擎渊与孩子们来到裴大学士与沈万钧跟前,深深福礼:“祖父,爹爹,我们回来了!”
两位长辈笑着伸手虚扶她的手臂,裴大学士温声道:
“回来就好,此番便在院中多住一段时日。”
云姝轻轻颔首:“女儿也是这般打算,多留下来陪陪祖父与爹爹。”
楚擎渊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擎渊见过祖父,见过岳父。”
裴大学士连忙虚扶,眼中满是欣赏与慈和:
“王爷不必多礼,老朽能得王爷如此贤婿,实乃云姝之幸,沈家之幸。”
沈万钧亦是颔首,看着楚擎渊的目光满是认可:
“王爷乃国之栋梁,云姝能嫁与王爷,是她的福气。日后你们夫妻和睦,便是我们最大的心愿。”
话音落,裴大学士一眼瞥见身侧薛老,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臂,满面欢喜:
“云奇兄,一别二十余年,别来无恙!这些年可把我惦念坏了!”
薛老亦是哈哈大笑,抚须道:“裴老弟,你倒是比我想象中精神多了!”
“看来找到儿子,这心里一高兴,连皱纹都少了!”
两位老人相视而笑,满是久别重逢的喜悦,携手往院内走去。
青竹、紫苏看见久别重逢的云姝与安儿,眼眶一红,悄悄拭去眼角湿意:
“王妃,您总算回来了,我们日日都在盼您归来。”
云姝温声宽慰:“这些时日院里大小事务劳你们打理,辛苦你们了。”
话音一转,她视线落在一旁绿萼微微隆起的小腹,眼中一亮,笑着道贺:
“绿萼,小夭,恭喜你们即将为人父母。”
绿萼脸颊微红,低头屈膝行礼:“谢王妃,托您的福,我们才有今日!”
紫苏连忙上前拉住云姝的衣袖,满眼热忱:
“王妃快随我们进内院,知晓您今日归来,我一早便备好了您最爱吃的几样小菜,专门为您与王爷接风。”
云姝浅笑道:“许久未尝你的手艺,倒是十分想念。”
一行人向内院缓步而行。
云姝眼角余光看到不远处,有两道穿着破旧衣衫的身影想上前又不敢,正在互相推搡。
她脚步一顿,凝眸细看,眼底掠过一丝讶异:“竟是金陵沈家的沈二爷与沈三爷。”
沈万钧见状,面色骤然沉冷:“他们怎么寻到此处来了?”
云姝朝身侧长青淡淡递去一个眼色,长青心领神会,大步朝二人走去。
片刻便将两个畏畏缩缩的男人带到众人面前。
眼前的两人早已没了往日在金陵时的养尊处优。
沈二爷原本还算富态的脸庞如今瘦削蜡黄,颧骨高耸,
一身灰布棉袍打着好几个补丁,袖口磨得发亮。
头发也乱蓬蓬地胡乱束着,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沈三爷更惨,原本就有些佝偻的背此时更加弯曲,双手粗糙干裂,指甲缝里满是黑泥。
畏畏缩缩地跟在长青身后,眼神躲闪,连头都不敢抬。
楚擎渊立于云姝身侧,一道冷冽锐利的目光淡淡扫过二人。
沈家兄弟浑身控制不住发抖,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倒在地。
沈万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声音淡漠:“你们怎么会找到这儿的?”
沈二爷浑身瑟缩,说话结结巴巴:“是……是顾清宴告知我们,小弟您如今住在此处。”
云姝眸光微沉,定定看了沈家兄弟良久。
半晌,她才冷冷开口,吩咐小夭:“把他们领进前院偏厅候着,我与父亲稍后便到。”
沈家兄弟如蒙大赦,连连躬身道谢,跟着小夭踉跄走向前院。
楚擎渊抬手轻轻握住云姝的手,低声安抚:“我先带安儿和煜儿去后院安置,你不必为无关之人动气。”
云姝轻轻点头,眼底一片清明冷静:“无妨,我自有分寸。”
目送二人落魄狼狈的背影拐进门廊拐角,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弧:
“想来是顾清宴抄没沈家产业,沈家人无处容身,被他引到此处来寻我们。
我倒要瞧瞧,他们今日登门,究竟打的什么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