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浣溪别院表面依旧平静,但暗流却在无声中汹涌。
长青带回的消息越来越多:北戎使团入住鸿胪寺。
随行的“祭司”确如之前所查探的那般,深居简出,但每日深夜都有黑袍人进出其院落;
突厥使团由突厥大王子领队,身后亦有数位身形矫健的武士,眼神锐利如鹰,绝非寻常随从;
而京城中,魏翔的锦衣卫出动频率明显增加,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云姝每日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礼仪往来,一概谢绝访客。
她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教导安儿和煜儿身上,同时也暗中查阅古籍,寻找克制巫蛊之术的法门。
楚擎渊则早出晚归,不是在军营调度,便是与薛老、裴大学士密谈。
唯有林白,依旧每日准时出现在别院的书房,埋头苦读。
只是他眉宇间的凝重,连青竹都看出了端倪。
春闱前一日,林白来向云姝辞行,神色间已无往日的轻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沉稳。
未免被有心之人认出,他特意改容装扮:
肌肤刻意涂黑,两腮粘上粗硬假须,一身朴素灰布长衫,混在市井行人里平平无奇。
任谁也无法将他与从前流连风月赌场的林白联系在一起。
他用‘林天佑’参加春闱,学籍、户籍文书全由裴大学士门生暗中办妥,名正言顺,无半点破绽。
从今日起,世间浪荡子弟林白已然落幕,取而代之的是一心求仕、改头换面的林天佑,是独属于他的新生。
他对着楚擎渊与沈云姝深深躬身一揖,语气郑重恳切:
“王爷,王妃。林天佑此番赴考,无论最终金榜题名或是名落孙山,都永记二位提点庇护之恩,行事坦荡,绝不折损王爷与王妃的名声。”
楚擎渊难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放平心态,你既有真才实学,何惧考场风云。考完后,安心在别院等候,勿要四处走动。”
林天佑重重颔首应下,而后跟着青竹一同动身,前往贡院考点。
送走林白,云姝站在院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叹一声。
“担心他?”楚擎渊走到她身侧,低声问。
“担心这京城,从此再无宁日。”云姝目光悠远,望向皇宫的方向,“天佑节……就要到了。”
楚擎渊伸手牢牢握住她微凉的手,低沉温声安抚,掌心力道沉稳可靠:“不必忧心,万事有我。”
话音刚落,门房神色凝重匆匆入内禀报:“王爷、王妃,凌迟又带人来了,说是抓到杀害沈二爷的真凶,现正在外求见。”
沈云姝与楚擎渊对视一眼,眼底齐齐掠过冷冽寒意。
昨日才看到孩子,今日便又找上门,动作倒是迅速,足以见得那婴儿对魏翔与凌迟的重要性。
既然如此,那便不能轻易交出了。
“我们先出去看看情况,再行定夺!”楚擎渊道。
云姝颔首,二人并肩移步前往别院正门。
门外,凌迟一身飞鱼服面色阴沉,身后锦衣卫推搡着一名五花大绑、嘴塞破布的男子。
那人衣衫破烂、满脸血污,可眉眼轮廓清晰,分明是沈三爷。
凌迟上前拱手,礼数潦草毫无半分恭敬:“王爷、王妃,杀人真凶已然擒获。”
“经锦衣卫严刑审讯,沈三爷供认,欲独吞沈万钧赠予的五百两路费与田产地契。
唯恐沈二爷分走财物,故而痛下杀手。
人犯在此,还请二位查验,我也算信守承诺,洗刷沈万钧身上杀人污名。”
说罢,他把被五花大绑的沈三爷推向前,似要任云姝夫妻处置。
沈三爷被堵住了嘴,口不能言,只能拼命摇头,满眼惊惧绝望。
长青上前,把他嘴里的破布拿掉,沈三爷连忙喊冤:
“冤枉!王爷、王妃,草民冤枉!杀二哥的不是我,是凌迟手下之人!”
“他抓我过来强行逼我顶罪,求王妃为民做主!”
凌迟眼底戾气暴涨,抬脚狠狠踹在沈三爷心口,厉声呵斥:
“死到临头尚且不知悔改,满口狡辩!白纸黑字口供、亲手画押手印俱在,铁证如山,容不得你翻供!”
沈三爷被踹得蜷缩在地,咳出一口血沫,依旧拼命摇头,目光哀求地望向楚擎渊与沈云姝。
沈云姝静静看着眼前闹剧,面上不起波澜,唇角却勾起一抹冰冷讥诮。
她上前半步,目光如利刃直刺凌迟:“凌大人,这便是你口中的真凶?随便掳来一人屈打成招,便想拿来搪塞我们?”
凌迟脸色骤然一沉,阴鸷瞪视她:“王妃此言何意?人犯、口供一应俱全,何来作假一说?莫非王妃有心包庇杀人凶犯?”
“包庇?”沈云姝轻笑,笑声裹挟刺骨寒意,“凌迟,你当我们是三尺稚童任你糊弄?”
“那日沈三爷抱着尸身上门,口口声声控诉我爹劫财杀人。”
“倘若沈三爷才是行凶之人,他怎会有胆量抱着亲兄长尸体前来控诉?”
“今日你又改口称沈三爷杀兄,说辞前后截然相悖,漏洞百出,你当旁人皆是眼盲心瞎?”
楚擎渊紧随其后,声线冷沉慑人:“凌迟,锦衣卫办案便是这般草菅人命,随意抓捕无辜之人顶罪?”
“今日你能强押沈三爷捏造罪名,来日是否便能随便掳一名百姓诬陷本王?这般行径,与山野劫匪有何分别!”
谎话被当面戳穿,凌迟脸上青红交加,恼羞成怒厉声反驳:
“楚王休要欺人太甚!我费心追查命案,只为洗清沈万钧嫌疑,二位反倒百般刁难!”
“先前约定要真相,如今真相摆在眼前,却刻意挑刺,分明是存心耍赖,不肯归还那孩子!”
他抬手指向沈云姝,眼底翻涌滔天怨毒:“好,既然你们不守约定,那孩子你们便好生养着!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得意多久!”
“凌迟!”楚擎渊一声暴喝,磅礴威压如山压顶,“休在此处撒野,滚!”
凌迟浑身一颤,死死盯着二人,眼神阴鸷不甘。
他狠狠一甩衣袖,咬牙放话:“咱们走着瞧!”
说完,带着一众锦衣卫,押着不停哭喊鸣冤的沈三爷愤然离去。
至于沈三爷日后下场如何,早在他伙同凌迟一干人构陷沈万钧之时便已成定数。
却再无一人会将他的性命攸关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