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川的第一反应是，这虫子挺大。
盒子里趴着一只深棕色的甲虫，鞘翅油亮，头角弯曲上翘，体长目测超过十四厘米。
陈妙婧的呼吸停了。
她整个人定在桌前，两只手撑着桌沿，脑袋凑到饲养盒跟前，鼻尖差点贴上盖板。
“这头角的弧度，前胸突起的比例，这是DHH血统的吧？这个体型在国内已经是顶级了。”
雷沈推了推眼镜，打量了她两秒。
没想到来的是个小姑娘。更没想到小姑娘张嘴就报血统。
他的嗓子偏低，说话慢，带着一股理工科的味道。
“DHH亚种，没错。两年前在一个老玩家手里意外收到的幼虫。”
“从L3阶段接手，自己配的发酵木屑基质养到羽化。目前成体十五点三厘米，上个月刚量的。”
陈妙婧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退开一点，才好把整只虫子的全貌看进眼底。
“太威武了。”
她又凑近，视线跟饲养盒里的甲虫平齐。
虫子的复眼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触角缓慢地摆动了一下。
“雷沈哥，你开个价。多少钱我都出。”
雷沈的手搭在饲养盒边缘，沉默了一会。
“我可以不要钱。”
陈妙婧愣了，柏武端着奶茶的手也停了。
雷沈低头看着盒子里的甲虫，语气带着不舍。
“它最近状态不太好，进食量从上个月开始下降，活动频率也低了。”
“战神大兜虫的成虫寿命本来就不长，一般六到十二个月。它已经撑了快十个月了。”
“我不想让它最后死在一个塑料盒子里，然后被扔掉。”
陈妙婧的手从桌沿上松开了，盯着大兜虫的眼神带着惋惜。
“我希望买它的人，能在它走了之后，把它做成标本。”
“做得好一点。让它永远保持最漂亮的样子。”
奶茶店里的空调嗡嗡响着。隔壁桌两个高中生在刷手机。
陈妙婧低头看着饲养盒里的甲虫。虫子的前足搭在一截朽木上，触角抖动迟缓。
“你养了它两年？那它肯定是你很好的伙伴。”
雷沈点了下头。
“从一条白胖胖的幼虫，养到羽化那天，凌晨三点，它从蛹室里拱出来的时候，翅鞘还是软的，颜色是浅金色的。”
“我拿着手电筒在旁边守了四个小时，看着它一点一点变硬，变深……”
他没往下说了。
陈妙婧把书包从地上捡起来，规规矩矩地挂回肩膀上。
“雷沈哥，你其实舍不得吧。”
雷沈的手从饲养盒上缩回来，点头。
“确实，我……还在说服自己。”
柏武的奶茶吸管咬扁了。
半小时前他打电话问雷沈的时候，这哥们明明干脆利落，没提舍不得。
现在当着面又变卦了？
柏武脑瓜嗡嗡，心想兄弟你把我坑惨了。
把唐川请过来，学长把陈妙婧也带过来了，结果卖家临场反水，这场面怎么收？
他刚要开口圆话，唐川先出声了。
“它叫什么名字？”
雷沈抬头看他，在场四个人里，唐川是第一个提出问题的。
“盖亚。希腊神话里大地之母的名字。虽然它是公的。”
唐川靠着椅背，两只手搁在扶手上。
“雷沈，你这辈子还会再养虫吗？”
雷沈摇头，很坚决。
“不会了。养一次就够了。投入太多感情的东西，第二次做不到同样的心态。”
唐川似乎已经有了想法。
“梦川游戏工作室，听过吗？”
雷沈的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们做的那个非遗联动游戏？上周我在朋友圈刷到过。”
“我可以用个人名义，在游戏里做一个NPC。”
“NPC的原型就是你。旁边跟一只可收录的宠物，战神大兜虫，名字就叫盖亚。”
雷沈好像被打开新世界大门。
“可以细说一下吗，我可以成为您旗下游戏的忠诚粉丝。”
唐川点点头。
“玩家可以在游戏里收服盖亚，培养盖亚，带着它打Boss。它的建模会参照你这只的实际形态。”
“体型，DHH亚种的头角弧度……全部一比一还原。”
“盖亚的寿命会结束。但在游戏里，它不会。”
雷沈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
柏武坐在旁边，奶茶杯攥在手里。
他认识唐川这些年，每次觉得已经摸透了这位学长的路数，下一秒就被刷新认知。
法律圈的案子，游戏工作室的技术活，陈家三小姐的异宠园，三条完全不搭边的线，都在唐川手里。
他遇事不决，随便抽出一根就能解决眼前的难题。
雷沈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干净了，瞳孔却红了一圈。
“唐律师，说实话，之前柏武说帮我联系你的时候，我一直都很紧张。”
“你在圈子里名气太大了，我一个开奶茶店的，怕你不搭理。”
他低头看了一眼饲养盒里的盖亚。
虫子的触角又动了一下，很慢。
“现在觉得，找你太对了。”
雷沈双手捧起饲养盒，递向陈妙婧。
“盖亚交给你，拜托了。”
陈妙婧伸手接过来，两只手稳稳托住盒底。
唐川从外套内袋里抽出手机，打开转账页面。
“市价多少？”
雷沈摆手。
“说了不要，我不会食言的，而且……”
唐川转头看柏武。
“这个体型的市价？我猜你应该了解过。”
柏武报了个数，唐川在数字上加了百分之二十，按下确认。
转账到账的提示音响了一下。
雷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数字，愣了。
“唐律师，这多了。”
唐川把手机揣回去，端起桌上的奶茶喝了一口。
“多的算盖亚的伙食费，你养了它两年，饲料，垫材，恒温箱的电费，算下来不是小数目。”
雷沈攥着手机，他在二手交易圈混了三年多，见过砍价砍到骨折的，没见过买家主动往上加价的。
“唐律师，谢谢。”
唐川摆了摆手。
“NPC建模的事我回去跟工作室对接，到时候需要你提供盖亚曾经的详细照片和数据。”
雷沈推了推眼镜一口应下。
“没问题。我之前每个月都给它拍记录照，从幼虫到成体的全套档案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