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汪卫成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
“家丑家丑啊，唐律师，我跟你说实话，他俩这样，是常态，在家也吵，出门也吵，三天两头的事，我这老骨头实在招架不住了。”
唐川等他往下说。
“倩丽那丫头，脾气大。”汪卫成的话里带着股老父亲特有的无奈。
“从小就犟，我管不住，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大的，该惯的都惯了，现在嫁了人，还是这副德性，我劝两句，她冲我吼得更凶。”
“我是没辙了，才把他俩送你那儿去的，唐律师，你帮我看看吧，我这闺女，谁的话都不听，兴许你能管管。”
唐川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半寸，朝会客室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里头的吵声已经小了。
“我去看看。”
挂了电话，唐川把箱子搁在前台，往会客室走。
推开门。
沙发上坐着一男一女。
女的三十出头，短发，穿着件枣红色的针织衫，正端着杯茶喝。
男的坐在旁边，西装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块纸巾在擦桌上的水渍。
两个人并排坐着，肩挨着肩，安安静静的。
茶几上搁着两杯茶，热气还在冒。
唐川在门口站了两秒。
这跟刚才那阵吵翻天的动静，对不上号。
“唐律师！”何马先看见他，腾地站起来，脸上堆着歉意。
“您好您好，实在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其实就是点小误会，刚才话赶话，声音大了些，现在已经说开了，没事了。”
汪倩丽在旁边嗯了一声，没抬头，端着茶杯又抿了一口。
唐川把这画面在脑子里翻了个面。
刚才还吵得前台姑娘来劝，转眼就和好了，这两口子，吵起来快，和起来更快。
“真没事了？”
“真没事。”何马从兜里摸出钱包，抽了几张钞票搁在茶几上，冲唐川点头。
“咨询费，三倍的，刚才我们闹得不像话，吓着你们前台那姑娘了，这钱算给她压惊。”
唐川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叠钞票。
圆圆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会客室门边，探着半个脑袋往里瞅，两手还捂着耳朵。
何马冲她摆了摆手，笑了笑。
“小姑娘，对不住啊。”
圆圆盯着那笔钱看了两秒。
三倍咨询费。
前台小姑娘快步走回工位，那双眼睛亮闪闪的。
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字。
听人吵架=咨询费=三倍。
这个等式在脑子里转了三圈，越转越觉得有道理。
刘荣轩从前台那头踱过来，瞥见她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凑过去探头。
“看什么呢？”
“刘哥。”圆圆转过脸，那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我觉得这活我能干。”
“哪活？”
“听吵架。”圆圆指了指会客室的方向。
“刚才那对夫妻，吵成那样，走的时候还给了三倍钱，我就站在门口，这也算加班吧？”
刘荣轩的嘴角抽了一下。
“圆圆啊，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
“刘哥，我是认真的。”圆圆把备忘录翻过来给他看。
“你看，如果每次有夫妻来咨询，我都在门口候着，捂耳朵也是一种专业技能吧？加班费、精神损失费、噪音污染费……”
“打住打住。”刘荣轩抬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你这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还噪音污染费？”
圆圆瘪了瘪嘴，把手机收回去。
刘荣轩看着她那副不服气的样子，摇了摇头。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
“那对夫妻走的时候，是不是给了钱？”
“嗯。”圆圆点头。
“三倍咨询费，何先生说，是给我的压惊费。”
刘荣轩站在原地。
他想起唐川之前处理过的那些案子。
有些当事人来的时候剑拔弩张，走的时候却能握手言和。
不是案子多复杂，纯粹是两个人憋着一口气，需要个地方把话说开，需要个人在旁边听着，让他们知道这事儿有人管。
听吵架。
刘荣轩咂了咂嘴。
这词儿听着不雅，可细想还真有点门道。
他往办公室走，路过唐川那间关着门的房间时，脚步慢了半拍。
门缝底下透出灯光，里头静悄悄的。
刘荣轩犹豫了两秒，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门推开，唐川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拿着份文件，抬头看他。
“何马夫妇走了？”
“走了。”刘荣轩反手把门带上。
“钱留了，三倍咨询费，圆圆那丫头在门口捂耳朵听了个热闹，还被当成了精神损失。”
唐川把文件合上，搁到桌角。
“她捂耳朵？”
“对，说怕听见什么不该听的。”刘荣轩在唐川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唐哥，这俩人什么来头？汪卫成的闺女？”
“嗯。”唐川靠进椅背，“老爷子打的招呼，他闺女和女婿，三天两头吵架，老爷子实在招架不住，往我们这儿送。”
“招架不住就往律师这儿送？”刘荣轩咂嘴。
“这老爷子是真有意思。”
唐川没接这话。
他的视线落在门那个方向，前台那头隐约传来圆圆压低的说话声，语速快，情绪高，不知道在跟谁嘀咕什么。
“刚才圆圆说，”唐川把视线收回来。
“她觉得听人吵架能挣钱。”
刘荣轩一愣。
“您听见了？”
“门没关严。”唐川的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她说得没错。”
刘荣轩张了张嘴，又合上。
“唐哥，您不是真想？”
“夫妻关系调解。”唐川把这六个字说得平平淡淡。
“我们事务所一直没这项服务，今天这对夫妻，算是送上门的案例。”
刘荣轩往后一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动。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白云事务所主打商业法务，接的案子动辄上千万，股权纠纷，合同谈判，并购重组，全是硬骨头。
现在突然要开个夫妻调解？
“唐哥。”刘荣轩斟酌着开口，“这活能挣几个钱？”
“不是钱的事。”唐川把桌上的文件重新拿起来，翻了一页。
“你看刚才那对夫妻，何马掏钱的时候眼都不眨，三倍咨询费，连价都没还，汪倩丽全程没吭声，走的时候还冲前台小姑娘点了下头，这是花钱买清净。”
“这种案子，标的额小，周期短，当事人诉求明确。”
“处理好了，口碑传出去，比打十场官司都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