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川把信封翻了个面。
五十万。
汪卫成那点小算盘。
他闺女的案子,事务所收的咨询费连零头都不到。
老爷子拿五十万来补这个人情,往赵雅的学校捐,拐了两道弯,把面子和里子全照顾到了。
这帮老爷子做事,从来不含糊。
“汪老爷子。”唐川把信封收好。
“替我妹妹谢您。”
“谢什么。”汪卫成摆手,那股不自在又冒上来了。
“我自己也有点私心。”
“什么私心?”
汪卫成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竹叶,嘴巴开合了两下,才把话挤出来。
“唐律师,我退休十年了。”
“整天除了跟老陈他们下棋打牌,没别的正经事干,人要是闲久了,骨头缝里都长锈。”
唐川听出味了。
“老陈之前不是在大学当了阵子体育老师嘛?”汪卫成把这话说得漫不经心,眼珠子却往唐川这边瞟。
“我寻思那活我也能干。”
“您要去大学当老师?”
“对!”汪卫成一拍巴掌。
“老陈干那活,说白了就是带着学生跑跑步,打打球,我年轻时候练过散打,拿过省赛前三,教体育,我比他强!”
唐川把这番话在脑子里翻了一遍。
陈弘阔当初去大学当客座体育教员,已经够离谱了。
一个身家几十亿的家族老家主,跑去高校操场上教大一新生做广播体操,学校的体育学院院长差点以为是电信诈骗。
现在又来一个。
汪卫成,云城退休企业家,省级散打前三。
这位要是往学校一站,体育系的年轻老师们怕是得集体提前退休。
这群老爷子,给那所大学攒的高级人脉,比学校的校友录都厚了。
“汪老爷子。”唐川斟酌着措辞。
“学校那边……知道了吗?”
“还没跟他们说。”汪卫成嘿嘿一笑。
“我打算先跟你通个气,你跟学校那边有联系,到时候帮我递个话,面子上好看些。”
得,又把他当中间人使了。
唐川把那口气咽了。
“行。我替您问问。”
“好!”汪卫成高兴得一拍他胳膊。
“唐律师,以后学校有什么活动,运动会、文艺晚会、校庆,你都来!你是我们的人!”
唐川愣了一拍。
汪卫成已经搓着手哼着小曲往回走了,冲锋衣被风吹得鼓起来,活脱脱一只出笼的老鹰。
唐川在竹林边站了两秒,把那封回执单揣进里衣兜,转身往酒店方向走。
穿过前院广场,推开大堂侧门。
露台上灯火通明。
事务所的人围在长桌那头,本来叽叽喳喳的嘴巴,在唐川出现的瞬间齐刷刷安静了。
王晴最先憋不住。
她侧过身,凑到张远耳边,嗓门压到最低。
可在安静的露台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姐,你看见没?刚才那三个老爷子——陈弘阔、汪卫成、钟兴国,随便拎一个出来,云城商界都得抖三抖。”
“咱唐老板跟他们勾肩搭背说说笑笑,跟隔壁邻居串门似的。”
张远拽了她一把。
“小声点!”
“我已经很小声了!”王晴捂着嘴,眼珠子瞪得溜圆。
“唐律师到底认识多少大佬啊?上回来事务所的是陈琳雪,今天冒出来三个退休老总,我入职才一个月,世面见得比我前二十年加起来都多。”
李思雨在对面清了清嗓子。
“别嚼了,唐律师往这边来了。”
几个人瞬间坐正,脸上的表情切换得比翻书还快。
唐川走到桌边,扫了一圈。
这帮人坐得跟教室里等老师查作业的学生似的。
他没在意,以为是年轻人抱团玩什么梗,拉了把椅子坐下。
“提案的框架我写好了,选址分析、客群定位、造景方案、引流策略,大致都在里头。”
“你们分头补充细节,每人认领一块,明天下午交。”
李思雨接过手机,划了两屏,眉毛越挑越高。
“唐律师,这什么时候写的?”
“刚才。”
“刚才?”王晴探过头,“您不是跟那几位老爷子在外面聊天吗?”
“聊天归聊天。”唐川说得轻描淡写。
“走路的时候顺手整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
走路的时候,顺手整了一份完整的商业提案框架。
王晴的嘴张了两秒没合上,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唐律师,您是神仙老板吧?”
唐川没理她,从兜里掏出另一份打印好的东西,搁在桌上。
“还有件事。”
“事务所的员工福利制度,之前一直没正式定下来,趁这次团建,我把初版列了一下。”
他把那张纸推到桌中间。
王晴第一个凑过去,眼珠子跟着那行行条款走,走着走着倒吸一口凉气。
“年终奖,浮动系数,带薪年假十五天起步,唐律师,这真是给我们的?”
“不然给谁。”唐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回去仔细看,有意见明天提。”
六个人埋头传阅那张纸,露台上的议论声压得低低的,透着股藏不住的兴奋。
唐川没管这头,起身进了大堂,转去后厨看了眼进度。
烤炉还得再等半小时。
他掐着这个空当,回房间把提案的最后几页补完。
写到十点半,文档定了稿。
唐川把文件传到打印机,拿着还带着余温的纸张出了门,径直往三楼陈琳雪的房间走。
敲门。
“进。”
陈琳雪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茶,见他进来,把杯子搁到茶几上。
“提案。”唐川把文件递过去。
“选址、造景、引流,加上刚才跟老爷子聊的换赛道思路,都整理进去了。”
陈琳雪接过来,翻了两页,视线在都市青年周末团建市场那行字上停了停。
“比白天说的更细了。”
“路上想的。”唐川往门口那个方向挪了半步,“时间不多,就没等明天再交。”
陈琳雪把文件搁到茶几上,抬眼看他。
“坐会儿?”她的声调压得很轻,“老爷子刚才闹那一出,你还没喘口气。”
唐川的脚步顿了一拍。
这话听着是关心,可陈琳雪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不是关心那么简单。
她端起茶杯,指尖在杯沿转了半圈。
这个小动作,唐川见过。
坐下,就得接话。
接话就得聊,聊下去就不知道会拐到哪个方向。
陈琳雪今晚这个状态,跟平时那副端着的高冷不太一样,像是憋着什么话没说出口。
这种时候留下来,大概率要接住一场自己接不住的对话。
风险太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