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琳雪没回答,只是看了看桌上那张画满涂鸦的菜单,又看了看王晴那张兴高采烈的脸。
在陈氏集团,没有哪个实习生敢当面拍桌子叫总裁一起吃饭。
大堂那头传来行李箱轱辘碾地板的动静。
一个穿灰色西装裙的女人拖着箱子快步走过来,腋下夹着个文件袋,另一只手拎着个设备包,整个人透着股风尘仆仆的赶路劲儿。
霍依美。
陈琳雪的行政秘书。
“陈总,文件和投影设备都带来了。您说要开会用的材料,我对着清单逐项核过。”
她的视线扫过休息区里那群围着菜单讨论烤全羊的年轻人,又落回陈琳雪那张平静的脸上,把后半句话咽了咽。
“集团跟律师所,本来就不一样。”霍依美压低半度。
“您别跟自己较劲。”
陈琳雪接过文件袋。
“谁较劲了。”
霍依美识趣地没再往下接,拖着箱子进了大堂。
晚上七点。
酒店后厨的烤炉架上了整羊,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响。
王晴举着手机全程直播,镜头怼着翻滚的火苗,嘴里的解说词比美食博主还熟练。
几个人围坐在露台的长桌边,山风裹着松木味灌进来,头顶的灯笼被吹得晃了晃。
唐川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陈弘阔的名字。
接通,那头的嗓门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唐川!你小子把朋友圈发了没,发了吧!”
唐川把手机从耳边移开半寸。
“我刚看见你那个什么宣传提案!”
陈弘阔的中气十足。
“竹林造景、松树雾台、五层五景,我在这酒店投了多少钱,都没发现它还能这么整!”
唐川张了张嘴。
提案还没写完,他只是把下午拍的几张实景照片加了几句构想,随手发在了工作朋友圈里。
“老爷子,那只是初步的。”
“初步的就够唬人了!”陈弘阔打断他。
“我已经叫上老汪和老钟了,我们仨正往山上赶呢!亲眼瞅瞅你说的那些个拍照点!”
露台上安静了两秒。
“大晚上怎么了?夜景不更好看?”陈弘阔理直气壮。
“你那个效果图上画的雾台,松树配灯光,我一看就来神了!二十分钟,我们就到!”
电话挂了。
唐川把手机揣回兜里。
陈琳雪站在露台边沿,端着杯茶,她听见了全部内容,两个字都没说。
果然,老爷子连借口都懒得编了。
十八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咣当停在酒店门口。
陈弘阔从后座蹦下来,身后跟着汪卫成和钟兴国,三个老头穿着冲锋衣和登山鞋,那架势跟来探险似的。
“唐川!”陈弘阔大步流星穿过前院,一把搂住唐川的胳膊。
“你这个提案,真是把这酒店的命给救了!”
唐川被搂得往后退了半步。
“老爷子,效果图是拍照加道具结合的。实际还原需要施工预算和......”
“我不管预算!”陈弘阔一摆手。
“你先跟我说说,那个竹林前面的花架怎么摆?”
唐川把那口气咽下去,领着三个老头往前院走。
走到广场中央,他站定,用手电筒往竹林方向扫了一圈。
“这片区域,白天的自然光从东南角打下来,竹影落在地面上,天然的光影层次。”
“花架不用高,一米二就够,上面搭藤蔓植物,底下放旧木桶……”
陈弘阔听得两只眼珠子放光。
汪卫成在旁边缩着脖子,嘀咕了句。
“老陈你这回捡到宝了。”
唐川关掉手电筒,转向三位老爷子。
“不过有件事得说清楚。”
陈弘阔挑眉。
啥事?”
“这个酒店以前的定位是商务接待。”唐川把话掰开了讲。
“选址偏、交通不便、配套设施跟城里的商务酒店没法比。硬卷商务客群,卷不过。”
陈弘阔的手在空中停住了。
“但这个位置,山景、空气、安静,恰恰是都市年轻人周末最缺的东西。”
“换赛道。不跟商务酒店抢客人,专做都市青年的周末短途团建市场,这个群体的基数,是商务客群的十倍不止。”
陈弘阔拍了下大腿。
“换赛道!”老爷子把这三个字嚼了两遍,越嚼越觉得带劲。
“好小子,我在这山上砸了三年钱,愣是没想明白这个弯,你来一趟,半天就给我掰直了。”
汪卫成站在旁边,缩着脖子点头。
“老陈,你这回是真捡到宝了。”
钟兴国没说话,但看唐川那两下子的眼神,跟看自家孙女谈生意时的欣赏劲儿一模一样。
“就这么定。”陈弘阔把冲锋衣领子往上拽了拽,一拍手。
“我们仨在这儿住两天,你那个提案慢慢写,不急,我先把这山前山后走一圈,亲眼核实核实你说的那些点位。”
唐川刚要开口,汪卫成抢先一步。
“唐律师。”老爷子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把人往一旁带了两步。
“走走走,我有点事想跟你单独聊聊。”
唐川偏头看了他一眼。
汪卫成那张老脸上写着股不太自然的笑,带着点讨好,又带着点底气不足的心虚。
这表情不对。
汪卫成平时说话大嗓门,走路带风,在老年团里属于嘴最碎,胆最大的那一挂。
今天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八成有事。
“行。”唐川跟上去。
两人沿着前院的碎石路走了一截,拐进竹林边缘的一条窄道。
月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打在地面上一片一片的。
汪卫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确认没人跟过来,才转过身。
“唐律师,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上回那事,我把我闺女和女婿往你事务所塞那档子事。”汪卫成搓了搓手。
“我自己想想,办得不地道。没提前跟你打招呼,直接一个电话就把人撂过去了。”
唐川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我事后琢磨了好几天。”汪卫成的嗓门压得比平时低两度。
“觉得欠你个人情。可人情这玩意儿,嘴上说不算,得拿行动兑。”
他从冲锋衣兜里掏出个信封,递过来。
唐川接过去。
先看了眼信封正面,学校的公章,红得扎眼。
“我给你妹妹赵雅那学校捐了笔款。”汪卫成把双手背到身后,那股心虚劲儿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老派人特有的郑重。
“不多,五十万,指定用途,改善教学设施,钱已经到账了,这是回执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