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川抹了把脸。
律师收受当事人财物,是职业伦理的红线。
虽然这次他是帮忙的一方,对方也不算当事人,但如果两人真收了那红包,严格来说,这笔钱的性质就模糊了。
好在他们没收。
唐川垂下眼,心里默念失算了。
一时紧张,顺手就塞红包去了,忘了这一茬。
唐川转身就往工位那边走,心想应该没人会提,不然可就太尴尬了。
“对了老唐,你刚才差点翻车了知道吗?”
周越天偏偏就不放过他,语气里那股幸灾乐祸的劲儿压都压不住。
唐川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没停。
“红包要是人家真接了,你这律师收受当事人财物的帽子往脑袋上一扣,啧啧啧。”
“聪明人百密一疏,你也有今天啊!”
唐川手指敲了下回车键,总算抬起头来。
“多谢刚才周哥解围,现在您说完了?再说当心我让扭轱辘极客宫去搜集你的黑历史。”
周越天被他噎了一下,嘴里嘀咕了两句,溜回自己工位。
午后,事务所休息区。
赵雅背着书包推门进来,额头挂着薄汗,手里攥着一沓从图书馆复印的资料。
“我哥在不在?”
前台小姐冲她比了个手势,在里头开会呢。
赵雅点头,把书包搁到沙发扶手上,从里头翻出水壶灌了两口。
她今天跑了三个地方找历史专业的文献资料,腿快跑断了,正好事务所在附近,进来歇脚。
休息区有几个律师助理在喝茶聊天,看见赵雅进来打了个招呼。
赵雅正翻着手里的资料,余光瞥见周越天从走廊那头绕过来,步子带风,脸上挂着一种得意。
“快来看老子的宝贝!”
他手里捏着个深蓝色绒布袋,在休息区中间站定,把袋口一拉,
一枚玉佩从绒布里滑出来,卧在他掌心。
莹润的白玉底子,边沿雕着一圈缠枝纹,中间一只小兽伏卧,整体包浆温厚,一看就不便宜。
“都看看。”周越天把手往前一伸。
“正经古玩市场淘的,卖家说是明代中晚期的和田玉件。”
旁边两个助理凑过来,嘴里啧了几声。
“多少钱?”
“这个数。”
周越天竖了根手指。
几个人又发出一阵这么贵的惊叹。
赵雅本来没在意,低头看自己的资料。
可周越天那手举得太高了,玉佩正对着她视线方向,不看都不行。
她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
这回她目光在那圈缠枝纹路上停了许久。
不对。
缠枝纹的转角处,那个弧度太规整了。
真正的明代手工雕刻,转角应该有微妙的顿挫感,刀锋换向留下的痕迹,机器是模拟不出来的。
而且纹路的深浅过于均匀,像是CNC数控精雕一次成型的效果。
赵雅的嘴唇动了动,差点把话说出口。
但她把咽回去了。
这种场合,她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当着一帮人的面说你这东西八成是假的,不太合适。
万一看她走眼了呢?
再说周越天花了那么多钱,要是真被她一句话戳破,场面多难看。
她低下头,重新把视线收回资料上,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
“赵雅妹子?”
周越天的声音从正对面传来,带着一股探究。
“你学历史的,古董鉴宝是不是也懂一点?”
赵雅赶紧摇头,手里的资料差点掉地上。
“没有没有,你们想太多了。”她把话说得快。
“我还是大学生呢,对这个的研究根本不深,课上讲过一点文物赏析,蜻蜓点水那种。”
周越天盯着她的脸看了三秒。
这姑娘不会撒谎。
越是说没有的时候,越是不敢跟人对视。
旁边的助理看出门道了,一个笑着起哄。
“越天哥,人家赵雅学这个的,你还不赶紧让她掌眼?”
“对啊,万一买到假的呢。”
“这年头古玩市场水深得很,你花那么多钱,不验一下?”
周越天的脸色变了两变。
买之前,他信心十足。
现在被赵雅那个眼神一刺,信心裂了道缝。
“赵雅大妹子,你帮我看看呗?”
他把玉佩往前递了两寸,语气里那股得意已经消了个干净,换成一种小心翼翼。
赵雅往后缩了半步。
“真不行,我那点水平不够格,看错了怎么办,”
“什么情况?”
唐川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他从会议室出来,手里夹着份文件,听见休息区这边吵嚷嚷的,绕过来看一眼。
视线扫过周越天手里那枚玉佩,再看赵雅一脸别拖我下水的表情。
“哥!”
赵雅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步蹿到唐川身后。
周越天凑上来,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我买了个玉佩,你妹看了一眼,表情不对,我怀疑她看出问题了但不好意思说。”
唐川看了赵雅一眼。
赵雅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躲闪,那层意思不言自明。
唐川把文件搁到茶几上。
“周哥,我跟你说清楚,赵雅课余接触过文物赏析的课程,不是专业鉴定师。”
“她刚才可能凭观感觉得有一点违和,但这不等于东西一定有问题。”
他把凭观感这个词咬得清楚。
周越天捏着玉佩,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想相信自己没打眼,又怕真的被坑了。
唐川看出他那层纠结。
这人不是犹豫要不要鉴定,是心疼钱,又怕结果比心疼更难受。
“你换个角度想。”唐川把双手交叉在胸前,语气不紧不慢。
“现在花点钱去鉴定,假的说不定还来得及补救,真的你心安理得。拖着不查,万一以后某天得知是假货,那才叫堵心。”
周越天张了张嘴。
“老唐,你是不是故意的?”
这心窝子非戳他不可。
唐川没接话。
周越天把玉佩攥在手里,咬了咬后槽牙。
他大爷的,这话怎么听着不像安慰,像催命!
“行。”他把绒布袋一系,塞回口袋里。
“我自己找鉴定机构,先去看看。”
“聪明。”唐川拿起茶几上的文件,转身往办公室走。
几天后,白云事务所。
唐川正在办公室改合同条款,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周越天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快递拆出来的文件,嘴角往下撇着。
“出结果了?”唐川靠进椅背。
周越天把那份鉴定报告往他桌上一甩。
唐川扫了一眼。
“经检测,送检玉佩材质为广义和田玉(青海料),雕刻工艺为现代数控精雕,非手工雕刻,包浆系人工做旧处理。
综合判定:现代仿古工艺品,市场价值约为购入价格的十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