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伯点头,又看了眼赵德国。
“老哥,您这经验值钱。”
赵德国被这一句夸得愣了一拍,随即挠了挠后脑勺,笑容里带着股不好意思。
“哪有,就是种过地,顺手的事。”
王翠霞也跟着摆手。
“我们就是刚才闲着没事,帮川子打发时间,没想到还真能用上。”
张阳伯把草稿小心搁到旁边的柜子上,转身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唐律师,我多问一句。”
他看着唐川,语气里那层客套已经褪干净了。
“你是不是专门进修过农业相关的专业?”
唐川摇头。
“没有,我老家本来就是乡下的,小时候暑假跟着长辈下地干活。”
“算不上什么专业知识,就是小时候的记忆。”
张阳伯盯着他看了三秒。
年轻的名律师,业界有名,按理说这种人,履历里写的应该是大案要案,跟种地扯不上半点关系。
可他张嘴就是老家乡下,说得平常,没半点遮掩,更没有刻意拔高。
这份坦然,比律师身份本身更让张阳伯高看一眼。
张阳伯一拍膝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唐律师,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我手里后续还有几个乡村振兴相关的项目,涉及土地流转,种植规划,合作社法律架构这些。”
“之前一直缺个既懂法律。又接地气的人帮忙把关。”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他的联系方式。
“加个联系方式,以后有事我直接找你?”
唐川接过手机,扫了码,把好友申请发过去。
“张队,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跟您说清楚。”他把手机还回去,语气诚恳。
“我的专业是法律,农业规划这块,今天能帮上忙是因为有我爸的经验打底。”
“如果后面真有项目需要我参与,法律层面的事我能兜住,但种植技术这块,我回去得专门背一背相关的法条和政策文件,做足功课再上手。”
张阳伯愣了一拍。
一般人被人认可,被人主动递橄榄枝的时候,巴不得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恨不能什么都能干,什么都精通。
眼前这人倒好,人家刚夸完,他转头就把自己的短板亮出来了。
张阳伯笑了。
那种笑法,是打心眼里觉得痛快。
他站起来,拍了唐川的肩膀,力道不轻。
“唐律师,就冲你这句话,我这才认你的。”
“不恃才傲物,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还愿意下功夫补,这种人,我乐意打交道。”
几天后,暴雨总算停了。
唐川站在律师事务所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久违的晴天。
连续一周的梅雨季,云城像泡在水里一样。
现在放晴了,街面上到处是清洗水渍的痕迹,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气。
他转身回到工位,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正准备处理堆了两天的邮件。
“老唐。”
周越天从走廊那头冒出来,肩膀靠着门框,脸上挂着一股忍笑忍得辛苦的表情。
唐川抬头。
“怎么了?”
周越天嘴角抽了两下,终于没绷住,笑出声来。
“云城大队那边,给咱们所送锦旗来了。”
唐川的手悬在键盘上方,动作僵了半秒。
“你说什么东西?锦旗?”
周越天往旁边让了让身子,抬手往走廊尽头一指。
两个穿制服的青年人正从电梯口走过来,步伐整齐,表情郑重。
前头那位双手捧着一面红色锦旗,叠得规矩矩,金色流苏从边角垂下来。
后头那位手里拎着个文件袋,里头鼓鼓囊囊。
排面拉满了。
唐川站起来,脑子还没完全转过弯。
送锦旗?就因为那天改了份方案?
两人走到事务所大厅,前头那位把锦旗往两手间一展,红底金字,八个大字铺开。
“规划惠农大爱无疆!”
旁边一行小字。
感谢唐川律师改良农田种植规划方案,帮助白云村规避不合理种植布局,预估减少经济损失逾二十万元!
大厅里,原本各忙各的同事们,一个接一个从工位上探出脑袋。
有人放下电话,有人合上文件夹,有人直接端着咖啡杯走过来。
不到十秒,唐川身边围了一圈人。
“老板,你还会种地?”
“这是什么项目?怎么之前没听您提过?”
“二十万?就改了份方案?”
七嘴八舌的声音堆到一块儿,热闹得像菜市场。
唐川站在锦旗前面,表情复杂,想笑又觉得不合适,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那天在大队休息室,不过是等雨的时候顺手改了份文件,前后加起来不到两小时的事。
他压根没想过还能弄出这么大动静。
“老唐快点收下吧。”周越天在旁边乐呵呵地说。
“人家大老远跑过来的,你总不能拒绝。”
唐川吸了口气,把那点情绪压下去,走上前,双手接过锦旗。
“谢谢两位,辛苦跑一趟。”
他把锦旗交给旁边的助理,转身从抽屉里摸出两个红包。
事务所常备的彩头红包,里头塞了现金,逢年过节送快递小哥,送物业都用这个。
“一点心意,喝杯茶。”
他把红包递过去。
前头那位连摆手,往后退了半步。
“唐律师,这可不行,我们是来感谢您的,哪有收您东西的道理。”
后头那位也跟着摇头。
“真不用,张队交代过了,就是来表个心意。”
。
这时候周越天从旁边端了个盒子过来,里头装着事务所茶水间的零食,饼干,坚果,几包手冲咖啡豆。
“红包不收,这个总行吧?”
周越天笑着把盒子往前一推。
“我们所里的零食,带回去跟同事分着吃。”
两人对视一眼,这回没再推辞,笑着接了。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送走两人,唐川站在大厅里,看着助理把锦旗挂到墙上,跟事务所之前拿的几面锦旗并排摆着,红彤彤一片。
周越天凑过来,压低声音。
“老唐啊,你可真行,律师界送锦旗的我见多了,种地送锦旗的,头一回。”
唐川没搭理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刚才那两个红包给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