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要死了?”
短短几个字让景霸的脑子一片空白,如遭雷击,茫然的看着景淮:
“陛,陛下跟我开玩笑吧?不是还有很多年?”
景淮的身体是什么情况他心底大概有数,但当年在东境,苏怀素和景淮相识时说过,凭其医术可为景淮续命十年,再加上当了皇帝之后生活应该更好了,好好调理调理活个十几年应该没问题。
所以这两年景霸渐渐不怎么关注景淮的病情了,今天怎么突然就说这种话?
“齐,齐王爷,你有所不知。”
苏怀素红着眼,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陛下……陛下他……自从翊王之乱之后就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白天要上朝,夜里批奏折,一坐就到天明,日日夜夜操劳政务。
我和太医都在劝他,要他少操劳,多休息,可他哪里听得进去?总是说那么多国事,那么多朝臣等着,他……他甚至在御书房晕倒过两次。”
苏怀素说不下去了,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咳咳咳,别,别说了。”
景淮想伸手去拉自己的妻子,刚抬起手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偏过头去,帕子紧紧捂住嘴,咳得弯下了腰。
等他直起身,那方帕子上已经洇开了大片殷红,触目惊心。
那一滩血迹让景霸的目光瞬间就僵住了,震惊的抬起头来:
“你,你什么时候开始咳血了?”
在外人和朝臣面前,景淮除了一直咳嗽,再无其他异样,就连亲近如景霸也没见过他咳血,所有人都以为景淮只是单纯的身体虚弱。
“已经,已经有半年了,陛下几乎,几乎夜夜咳血。”
苏怀素终于说出了实情,眼眶中满是泪花:
“太医说这是操劳过度,就伤复发,已经伤及心肺,情况只会继续恶化,再也,再也无力医治,只能这么拖着……”
景霸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那张原本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喉结上下滚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眼中的愤怒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是不可置信、是浓浓的担忧。
“不……不会的……”
景霸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你们,你们肯定在骗我对不对?皇后不是医术高超吗?之前还说能续命十年的,这才三年啊。太医院不是有那么多名医吗?府库中不是有那么多珍稀药草吗?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我不信!”
“皇兄,没事的。”
景淮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怀素尽力了,太医们也尽力了。生死有命,强求不得。”
景淮的表情让景霸的心凉透了,他太了解这位弟弟的性格了,表情越淡定,事情越大!
景霸张了张嘴,问出了一个实在不忍心问出口大问题:
“还,还有多久?”
御书房内安静了一瞬。
景淮低着头,没有说话,是苏怀素低着头:
“最多,最多两年……”
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不敢再抬头,因为泪水正顺着她的脸颊不断滚落。
“轰!”
景霸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炸开,整个人都懵了,呆呆的看着自己的弟弟。
两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他才三十岁啊,他本该成为大乾最好的中兴之主!
“找,我立刻去找天下名医,说什么也要把你治好!”
景霸几乎癫狂地跳了起来,嘶吼道:
“不管花多少银子,花多少珠宝,一定要治好你的病!哪怕能多活几年也好!”
刚刚还青筋暴涨,不断逼问景淮的景霸彻底慌了神,心里只有弟弟的健康、安危,什么洛羽、什么战事统统抛之脑后。
“皇兄,别白费力气了,能想的办法都已经想过了。”
景淮怅然一声:
“生死有命,天意难违啊。”
御书房中寂静无声,只有景霸的胸膛在剧烈起伏,他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景淮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
忽然,景霸像是想到了什么,猛然抬头:
“所以,所以你是因为自己的病,才对洛羽出手?”
景淮像是有些累了,一步一颤走到地图旁,扶着椅把坐了下来,怅然道:
“我何尝不知道洛兄一心为国,我何尝不知道大乾江山是他保下来的?
我与他相识这么多年,一路携手同行,多少磨难都熬过来了,难道我不了解他是什么人吗?”
景霸不再说话,不再暴怒,只是安安静静的听着。
景淮看向那幅巨大的舆图,视线落在辽阔的边关大地,落在西北六州,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一个老朋友倾诉:
“朕如果能再活十年,绝不会做出今天的选择。
十年,朕有把握与洛兄一内一外,相辅相成。他主外,替朕挡住羌人、扫平列国;朕主内,安定天下、中兴大乾。
五年国力强盛,十年,一统天下!
等天下太平,朕就会亲自去苍岐,与他促膝长谈,想办法和平解决边关的问题。朕可以给他的子孙封王拜相、世袭罔替,可以给洛家无上的荣耀与富贵,只要他愿意交出兵权,只要他愿意把六州之地重新划归朝廷。
或许这很难,可洛兄心中也惦记着天下百姓,或许,或许有希望!”
景淮的声音在微微发颤,眼眶泛红,却硬撑着不让泪落下:
“可,可我现在等不了十年了,两年,只有两年。”
他转过身看着景霸,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悲恸:
“朕只能活两年,两年能做什么?
太子今年才三岁,两年后也才五岁。五岁的孩子能镇得住三十万边军吗?能镇得住一个手握六州、功盖天下的亲王吗?”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苦笑:
“所有人都知道朕和洛羽情同手足,感情莫逆,可正是因为有这一层关系,三十万边军才会稳如泰山,边关才会没有反心。
这世上,真的有人没有私心吗?
倘若朕一死,这份交情就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消散。到那时他再有异心怎么办?就算他没有,他手下的那些文臣武将就一个都不想当从龙之臣吗?
就算洛羽始终终于大乾,可他的儿子呢?
皇兄,你告诉朕,等朕一死,朝中还有谁能镇得住洛羽?你,还是那些文武百官?还是年近五岁的太子?”
“我,我……”
景霸目光一颤,哑口无言。
他知道景淮说得对,如今朝廷和西北边军的平衡其实全靠两人之间的关系在维持,相当微妙。
若是景淮不在,谁也不敢想局势会如何发展。
“朕真的不想动手,能有这般知己乃是幸事,朕也不想做那孤家寡人!”
景淮的嗓音逐渐拔高,语气中满是那种悲愤与无奈:
“可朕不动手太子怎么办?大乾的江山怎么办?若是有朝一日,西北边军真的起兵犯境,那些朝臣为了讨好洛羽会不会逼着太子退位?会不会把朕的儿子赶下龙椅?
朕不敢赌,朕赌不起!
皇兄,我们终究姓景,这是景家的江山!”
景霸的心头重重一颤,没错,他们姓景。
那一位,姓洛。
身披龙袍的大乾皇帝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所以,这件事必须由朕来办。所有的骂名,朕来背!洛兄要恨,就恨朕一个人吧!”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不可闻:
“为了大乾的千秋万代,宁可我负天下人!”
“就让我景淮,承担这千古骂名!”
坚定的嗓音在殿内幽幽回荡着,怅然许久的景霸跪地叩首,咬着牙,朗声怒喝:
“吾皇,圣明!”